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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彼得的效忠

2026-05-19 02:26:43 作者: 玄音飄渺

  一個年輕些的白俄忍不住低呼出聲,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才趕緊閉嘴。但那股興奮的情緒像火一樣在隊列中蔓延開來,他們看向宋明遠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正的熱切和感激。

  「漢斯,」宋明遠轉向身邊的德國人,「給大家發槍。」

  漢斯點頭,和詹姆斯一起打開木箱。油紙包裹的嶄新衝鋒鎗一支支取出來,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藍光。

  第一個接過槍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滿臉絡腮鬍子。他把槍托抵在肩上,眯著眼瞄了瞄,又熟練地拉動槍機,耳朵湊上去聽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帶著多年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好槍!」他用俄語脫口而出,「這可比莫辛-納甘利索多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伸手摸了摸槍管,說:「索米,我在哈爾濱見過。芬蘭貨,精度高,射速快,巷戰里端著它,一個能打五個。」

  「沒錯,」另一個上了些年歲的老兵接過槍,掂了掂分量,「關鍵是子彈好找。莫辛-納甘的彈,咱們誰沒用過?這槍要是配上足夠彈藥,嘿嘿……」

  他們說著,眼裡都放出光來。那種光是老兵特有的——看到好武器時的欣喜和渴望。

  宋明遠看著這一幕,微微點頭。他轉向詹姆斯、菲利普和漢斯三人,指著箱子裡的白朗寧手槍。

  「你們仨,一人一支。」

  詹姆斯拿起槍,笨拙退出彈匣檢查了一下,滿意地插進腰間的槍套。菲利普也試著擺弄了幾下。

  漢斯接過槍時,手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這支白朗寧,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鄭重地說:「謝謝BOSS。」

  宋明遠拍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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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賈先生,能不能……讓我也看看?」

  宋明遠回頭,是那個叫彼得的老兵。老人站在篝火的光影交界處,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但很快又收斂了。

  「當然可以。」宋明遠示意漢斯遞過去一支衝鋒鎗。

  彼得接過槍的動作很慢,但一旦握住槍身,整個人仿佛瞬間變了。他脊背挺得更直,手指撫過槍管、準星、彈匣接口,每一處都停留片刻。然後他端起槍,做了一個標準的跪姿瞄準——儘管槍里沒有子彈,但他瞄準時眼神專注得仿佛真的在鎖定敵人。

  「好槍。」他放下槍,語氣平靜,但握著槍的手沒有立刻鬆開,「當年我們在東線,要是有這樣的武器……也許就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宋明遠看著他,忽然說:「彼得,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做事?」

  彼得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但他很快搖了搖頭,把槍還給漢斯。

  「賈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但我已經老了,五十多了,很多活都干不動了。您看這些年輕人——」他指了指那些正興奮地擺弄著衝鋒鎗的白俄護衛,「——他們才是真正需要機會的人。我們社區里還有很多像他們這樣的孩子,從小在上海長大,沒有國籍,沒有身份,只能幹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飯。如果賈先生需要人手,可以從社區里招募。我可以幫忙聯繫、推薦。但讓我親自做事……」

  他搖搖頭,苦澀地笑了笑,「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宋明遠沒有立刻說話。他轉過身,走向最近的一堆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彼得·伊萬諾維奇,」他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您知道中國有句老話嗎?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彼得微微一怔。

  宋明遠繼續說:「像您這樣的人,經歷過真正的戰爭,帶過真正的兵,見過真正的生死。您腦子裡的那些經驗、教訓、判斷力,是這些年輕人——」他指了指那些白俄護衛,「——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學到的。您這樣的人,正是該為後輩子孫發光發熱的時候,怎麼能一個人躲起來享受清淨呢?」

  彼得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

  宋明遠轉過身,目光直視著他:「您想想那些在歌廳、舞廳里出賣色相的白俄女孩,她們為什麼要那樣?因為沒有活路。您想想那些連土豆湯都喝不上的孩子,他們為什麼挨餓?因為他們的父親找不到工作,他們的母親掙不到錢。」


  彼得的眼神暗淡下去。他知道宋明遠說的是事實。在上海的法租界,白俄難民超過一萬人,能過上體面生活的不足百分之十。剩下的,男人去碼頭扛貨、去工廠賣苦力,女人只能去舞廳當舞女,甚至更糟。孩子們營養不良,生病了看不起醫生,死了連塊墓碑都沒有。

  這就是他們的處境。無國籍難民,比中國人地位還低。

  「我已經讓二十個白俄人吃飽了肚子,」宋明遠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將來,能不能讓兩百人吃飽肚子?能不能讓兩千人吃飽肚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彼得只有兩步之遙。

  「您願意不願意,為了能讓更多的同胞擁有更好的生活,再拼一次?」

  彼得沉默了。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轉瞬熄滅。夜風從磚窯的缺口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村莊裡傳來狗吠,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他想起一九一七年的彼得格勒。二月革命,沙皇退位,軍隊瓦解。他脫下軍裝,帶著妻兒一路逃亡,穿過西伯利亞,越過滿洲里,最後來到上海。

  他想起一九二幾年的那些夜晚。妻子死於傷寒,兒子在碼頭扛貨時死於和青幫打手的爭鬥。他一個人住在法租界邊緣的貧民窟里靠零工餬口。

  他看著眼前那些年輕人。他們穿著皺巴巴的黑西裝,手裡握著嶄新的衝鋒鎗,眼睛裡燃著光——那是希望的光。

  自己能做什麼呢?

  也許真的還能做點什麼。

  危險怎麼了?再危險,能比得上坦能堡的炮火?能比得上穿越西伯利亞的逃亡?能比得上這些年在上海街頭挨過的每一個飢餓的夜晚?

  彼得·伊萬諾維奇·盧卡舍維奇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走到宋明遠面前,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胸前。

  「賈先生,」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彼得·伊萬諾維奇·盧卡舍維奇,願為您效犬馬之勞。從今天起,我的命就是您的。我只有一個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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