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開始還是很相信老孫說的話,畢竟他說得大義凜然的,一點都沒有私心的樣子。
雖然大家也不懂,監獄的飯菜有什麼試吃的必要,為什麼平時不用試吃,今天就需要試吃了。
興許是對新來的伙房比較嚴格吧,應該是這樣吧,絕不可能是因為嘴饞吧。
只見老孫從不鏽鋼鐵盆里剷出半鏟子油熗包菜,倒進碗裡,夾起一筷子往嘴裡塞去。
下一刻。
「咔滋!咔滋!」
脆響聲隨著他的咀嚼傳出,引起每一個人的耳膜震動。
隔著幾米的距離,都能感受到這一口有多鮮嫩。
他們仿佛可以看到,上下牙齒輕輕一磕,那堅挺脆嫩的葉片莖脈便應聲而斷。
無數飽滿緊密的植物液泡同時爆開,將內部蘊含的一汪清甜汁水溢滿口腔,滲入齒頰。
人們的心尖也伴隨著耳膜的振幅一起震顫。
好、好美妙的聲音啊……
有多久沒在食堂聽到這種青菜鮮脆的聲音了。
為了減少青菜不熟引發的食物中毒事件,即使是黃瓜、四季豆、萵筍這種口感脆生的菜,都得煮到軟爛才能出鍋。
而這包菜,這包菜居然還是脆口的!一定很好吃吧,瞧那顛鍋手法多專業,做出來的菜應該不會讓人失望吧?
快!快聽聽另一個專業人士是怎麼評價的!
「嗯,好像沒味,我再嘗嘗……」
老孫吃完咂巴了一下嘴,又舔舔嘴角,然後貌似不滿地給出了評價。
大家聽了都有些驚愕,都顛成那樣了,調料還沒抹均勻嗎?
但是轉念一想,這麼大的鍋,剛好試吃的這一筷子菜沒勻到醬汁也是正常的。
「嗯嗯,這一口好像有點咸了,我再試試……」
「這一口好像剛好,但是不一定,再看看……」
「這裡,嗯,嗯嗯嗯,吧唧吧唧……怎麼嘗不出來啊!」
老孫嘴裡碎碎念著,每一口都在嫌棄,但是每一口都不停,下手的速度還越來越快。
大家看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疑惑,吃驚,懵逼,變得越來越嫌棄,鄙夷。
喲,還嘗不出來啊,大家都看出來了呢。
都快嘗了三分之一了,再嘗下去就得打飽嗝了吧,別給吃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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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是食堂一把手,大家不敢當著他的面蛐蛐他,但是伙房裡的二把手可不慣著。
「老東西!嘴裡沒味兒就去舔鐵欄杆!邊上去,你個山豬吃不了細糠,讓我來嘗嘗!」
老孫這個一把手平時負責指揮全局,動嘴的時候比動手多,
而二把手雖然不懂什麼廚藝,幹活卻實在賣力,總是一馬當先,帶領大家幹活,因此也很有威望。
有了二把手帶頭,附近的幾個連忙急吼吼地圍上去,嘴裡叨叨著:
「我也嘗嘗!我也嘗嘗!」
離得遠的人也急了,火一關,鍋鏟一撂,趕緊也衝過去。
「留點給我!留點給我!」
只有一些反應慢的還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幹啥呀?搶啥呢?怎麼嘗菜還要搶著干啊?平時不都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樂意嗎?」
已經吃飽了的老孫一邊舔嘴巴,一邊同情地望向說話的人,搖搖頭,心裡感嘆一句:
[這反應速度,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感慨完又有些得意,還好自己反應快。
吃進嘴裡的第一秒,電光火石之間,他強壓住上揚的嘴角和舒展的眉頭,強行將臉上每一塊蕩漾的肌肉收回來,做出遲疑的表情。
得益於出神入化的演技和融入生活的台詞,他才能吃了一口又一口。
要不是他反應夠快,哪能保持住體面和威嚴。
但凡暴露一點,他現在就得跟搶食大軍一起上躥下跳,抓耳撓腮,舉著筷子像野人圍著篝火跳舞一樣圍著包菜團團轉。
嘴裡又要忙著吧唧吧唧,又要忙著喊「給我給我」,還要忙著感嘆「好吃好吃」,還要被燙得「嘶哈嘶哈」。
大家都忙著爭搶,也就老孫一個有時間閒下來關注蕭嵐。
蕭嵐似乎已經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爭搶場面,非常淡定地準備炒下一鍋。
這就是……強者的自信和從容嗎?
老孫瞬間立正站直,再也不敢輕視這個看起來瘦瘦高高沒啥力氣的年輕人。
難怪管教他們不打一聲招呼就直接把人安排進來了,原來小伙子實力這麼強。
剛才老孫還因為不打招呼的事有點不高興。
他雖然是個犯人,可是在這裡幹活了幾年,把食堂管理得井井有條。
後勤隊長也因此會跟他商量一些人員安排的事情,會問問他的意見,可以說老孫是憑藉著自己的努力,獲得了一點犯人以外的尊重。
在監獄裡幹活是沒有工資的,糊弄乾是一天,賣力干也是一天。
幹得再好,每個月獲得的報酬也就百來塊。
在沒有金錢提供動力的情況下,也就是這點尊重,才讓他卯足勁把事干好。
蕭嵐不打招呼的空降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是蕭嵐這大鍋一顛,大手一露,直接把他征服了。
人才啊,這一道油嗆包菜,在外面吃得花大錢買。
雖說老孫不知道現在外頭的物價漲到啥地步了,但是以他入獄前的標準來看,絕對要去大飯店才能吃到。
這樣的人進了監獄伙房,大家就要有口福咯!
可是,這小子這麼強,萬一以後一把手的位置給他當了怎麼辦?
老孫就在那裡,望著蕭嵐的背影,一會兒笑咧開嘴,一會兒愁眉不展,好像他剛才吃的不是包菜,而是菌子。
整個後廚,唯一一個正常的估計只有蕭嵐了。
對於剛出鍋的那盆菜,能不能保住,他是一點兒都不在乎。
廚子不偷,五穀不收。
等他們過了嘴癮,今後就不會這麼喪失理智了……吧。
無所謂了。
食材已經備好,炒一鍋也就幾分鐘的事情,至於犯人夠不夠吃,不在他操心的範圍內。
很多人看蕭嵐掄大鍋掄得咣咣直響,以為顛鍋很費勁,其實不然。
這麼大的鐵鍋,不是全靠蕭嵐的手指抬起來的,爐灶下面還有一個支點。
鐵鍋大部分是靠槓桿原理翹起來的,就是需要用一些巧勁。
一個專業的廚師,不止要有力,還要會省力,不然很快就一身職業病了。
其他人在搶菜的時候,完全把身後的「咣咣」聲當成背景音了。可沒過一會兒,又是一盆熱騰騰的煙嗆包菜端了上來。
「啊啊啊又上菜了!」
「我靠!」
大家正要伸筷子過去,忽然冒出一個大鍋鏟,擋住了所有筷子的進攻。
大家憤怒地抬頭,卻看到了更加憤怒的一張臉。
老孫瞪著他們,黑漆漆的眼珠里,明晃晃地倒映出所有人餓死鬼投胎一般的嘴臉。
「你們得了,還吃個沒完了!嚯嚯一盆就算了,後面的不准再伸筷子!不然別的犯人吃什麼!」
老孫的聲音猶如當頭棒喝,大家如夢初醒。
看看彼此,一個個都穿著圍裙,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廚師。
剛才也太失態了,差點忘了自己在監獄裡,還以為在外面跟朋友聚餐呢。
老孫也沒有罵太狠,畢竟最先失態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趕蒼蠅似的甩手:
「去去去,都回去幹活去,飯點快到了,還有沒有規矩了!」
大家望著不鏽鋼盆里殘留的包菜和湯汁,又看看剛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一盆,眼睛就像黏上去了一樣摳不下來。
吃剩的那一盆,包菜的溫度剛好降到適合入口的狀態。
底下的包菜更加入味,夾起來的時候會順帶沾上一些湯汁,連湯帶水地吃進嘴裡,嘗到的味道更加濃郁。
舌頭不僅能嘗出明顯的鹹、甜、辣,還能嘗到一點額外的酸,那是之前沒能察覺的味道。
這一點點酸,極其開胃,就像觸動了計算器上的「歸零」鍵。
每吃一口,之前吃進肚子裡的食物就通通「歸零歸零歸零」。
搞得他們越吃越餓,越吃越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至少還能再吃一盆啊!
干吃都這麼好吃,要是把米飯倒進這剩餘的湯汁里,攪拌均勻,再就著另一盤剛出鍋的包菜一起吃,不得美到升天咯!
「咕嚕!咕嚕!」
咽唾沫的聲音實在過於明顯,放眼望去,每個人的喉結都在上下滾動,好像算盤珠子似的,一會兒撥上去,一會兒落下來。
老孫氣笑了,手掌重重一拍桌面:
「出息!就這點出息!我還叫不動你們了?再不燒菜時間真來不及了,你們想讓隊長親自來叫你們啊!」
聽到「隊長」兩個字,所有人都是一激靈,統統收心,老老實實回到自己的爐灶旁,繼續煮菜糊糊。
讓所有人敬畏的「隊長」不是特指某個人,而是在監獄裡,犯人對所有不認識的警官都稱呼為「隊長」。
知道對方的姓氏,比如姓包,就叫「包隊」。
不過自從包過榮升為分監區長以後,犯人私下對他的稱呼就變成了「包總」,這就是個題外話了。
反正「隊長」二字讓大家想起了自己正在監獄服刑,監獄裡面最大的就是規矩和秩序,他們不敢違背。
心中的躁動逐漸消停下來,但是心裡的那股雀躍依然蹦躂不停歇。
想到待會兒正式用餐的時候,他們還能再吃一份。
要是以後天天都能吃這麼好吃的菜,這日子也太美了!
「嘿嘿嘿嘿嘿……」
後廚里,每個人看似忙忙碌碌,可眼睛時不時就偷瞄一眼蕭嵐的身影,然後傻笑著收回目光。
只有蕭嵐絲毫不受影響,一鍋又一鍋的油熗包菜出自他手,他炒菜的效率比那台自動炒菜機還高。
老孫左看看全身心投入的蕭嵐,右看看那幫滿臉痴笑的傢伙,暗自搖頭。
這樣的狀態不行啊,魂都飛了,幹活能幹利索嗎?
看來晚餐過後,必須要召集大家開一場會了。
監獄裡沒有死角,這話不是瞎說的。
後廚里也全都是攝像頭,大家這副上不得台面、沒有規矩的樣子,全都暴露在攝像頭裡。
也就是老孫把食堂管理得太好,沒出過事,獲得了信任,才沒被時刻盯著看,有一點點自由空間。
但後廚是不允許就餐的,就連試吃,也有專門的嘗菜碗盞,數量也是有限制的。
剛才那樣亂糟糟的亂象,只能是偶爾放肆一回,可一不可二。
這幫傢伙笑成這樣,估計還在幻想著,天天都能像今天一樣開小灶。
真是想得美!
等他們知道真相,估計要鬧了。
不過不要緊,老孫的心裡,早就想出了拿捏大家的方法。
今後他就把蕭嵐菜品的試吃名額當成獎勵,只分配給當天表現突出的一批人,看誰還嘴饞偷懶不用心幹活。
「嘿嘿嘿嘿……」
時針緩緩指向「5」,分針在後面馬不停蹄地追逐,終於超過了它,跑到了「6」的位置。
晚餐時間到了。
民警開始了清點罪犯人數和搜身檢查的流程,這件事每天都要重複很多遍,為了安全。
同時,後廚裡面,也做好了飯菜48小時留樣工作,開始正式配餐。
又是平平凡凡、按部就班的一天。
罪犯們耷拉著一雙雙毫無期待的眼,一個個排隊走進食堂,按照序號落座。
配餐人員推著推車,將一盆盆飯菜分發到一張張餐桌上。
看著毫無變化的菜色,罪犯們感覺幹了一天活之後的身體更加累了。
為什麼?明明今天食堂的空氣聞起來有了一絲變化,還以為有新菜,怎麼還是老樣式?
已經吃膩的菜品,就算輪著做,也是輪著膩。更何況食堂有本事把所有不同的菜品都煮出相同的味道。
他們甚至懶得抬起手,將裝在大盆里的飯菜舀到自己的小碗裡。想到累了一天還要花力氣吃這些東西,感覺更累了。
但是規矩就是規矩,不想吃也得吃,絕食和自殘都要受罰,進了監獄,身體的自主權就不屬於自己了。
這牢啊,就坐吧,一坐一個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