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黎冥的車停在地下停車場的電梯口。
喬鳶拉開車門坐進去，熱氣撲面而來。
黎冥指尖觸碰她冰涼的臉頰，皺眉，「怎麼不多穿點？」
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圈一圈的繞在她的脖子上。
黑色的柔軟圍巾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木質香清冽又好聞。
喬鳶把半張臉埋進去，眼睛彎成月牙，「穿了很多，是你太怕我冷，快走吧。」
她真的有點等不及想回去看看了。
從中心的CBD開到老城區的小別墅要跨越大半個上海的城區，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車子才緩緩的放慢速度。
雪天路滑，黎冥開的很慢。
拐進那條熟悉的林蔭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落了葉，樹幹上覆了一層薄雪。
車子停穩。
雪落在車頂和引擎蓋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喬鳶先下了車，黎冥坐在車子裡，手指碰了碰口袋裡的東西，臉上難得的帶了幾分緊張。
喬鳶看著面前的房子，沒有開門走進去，反而轉身來到黎冥的駕駛座。
伸手擦掉駕駛座旁車窗玻璃的霧氣，她伸出食指在冰冷的玻璃上一筆一划的寫。
黎、冥
寫完了又往旁邊挪了挪，接著寫。
喬、鳶
兩個字中間，她認認真真的畫了一顆愛心。
眼睛笑的像月牙，亮晶晶的盯著車窗里的黎冥。
上海的初雪，她和最愛的人一起欣賞。
身前是家，身後是愛人。
黎冥看著她含笑的臉，掏出手機咔嚓的拍了一張。
然後伸手，勾了勾。
喬鳶不明所以的靠近玻璃，觀察黎冥的嘴唇顫動，想知道他在說什麼。
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隔著冰涼的玻璃，黎冥睫毛輕輕垂下，漂亮的唇瓣印在中間的愛心上面，輕輕的吻了她一下。
喬鳶頭隔著玻璃，正好與他唇瓣相接。
喬鳶耳朵泛紅，猛的往後退了半步。
黎冥…黎冥…
黎冥這才笑著下車，握住那隻寫字的冰涼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寶寶的愛，我收到了。」
「走吧，回家。」
喬鳶上前，推門而入，眼神忍不住露出驚訝。
院子裡的雜草已經被清除了，露出了青石板和雨花石鋪成的小路，兩邊種著記憶里媽媽最愛的繡球花。
在這個季節里，紫色和粉色的繡球花不合常理的開著。
植株被修剪的非常整齊，覆著保溫的草簾。
喬鳶眼眶在一瞬間濕潤。
迫不及待的上前，腳步越來越快，推開入戶門，裡面的陳設讓她呆立當場。
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面鋪著格紋的靠墊，原木色的茶几上面放著青花瓷瓶，插著大束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帶著細密的水珠。
就像是媽媽早上剛剛把花插進去一樣。
壁爐重新砌過，裡面正燃燒著鮮紅的火焰，火焰燃燒的很安靜，沒發出任何聲響。
喬鳶慢慢的往裡走，屋子裡面的壁燈，牆上的掛畫，落地窗的窗簾……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所有的一切都在夢中呈現過無數次。
轉過客廳的拐角，是木樓梯。
小時候跑起來咚咚咚的那種。
在小時候的記憶里，木樓梯總是很陡很高的，現在看起來一步能跨兩個台階…
她小時候總是悄悄的爬上樓梯，踩出咚咚的聲響。
這個時候媽媽就會跑過來，擔心的，著急的，「小公主慢一點，媽媽的寶貝，快下來。」
「別爬樓梯，樓梯太陡，太高，你還是個小朋友，等長大了就可以爬了。」
木樓梯旁邊，有一個巨大的木頭柱子，木頭柱子打磨的非常光滑，在不同的位置，零散的掛著壁燈。
有一面卻很粗糙。
上面有著深深淺淺的劃痕。
喬鳶上前走了兩步，那劃痕只到她的胸口下方。
這是小時候爸爸用刻刀給她量的身高。
她的身高停在137cm，爸爸媽媽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年她9歲。
然後再也沒有人給她量身高了。
她以為這顆柱子早就沒了。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手背。
溫熱的…
抑制不住的哭泣。
黎冥站在旁邊安靜的陪著她，然後從旁邊拿起了剪刀，摸了摸喬鳶的頭。
喬鳶站在那，淚眼汪汪的抬頭看他，身體還在止不住的不受控制的哭泣。
黎冥溫暖的大手在她的頭頂劃了劃，剪刀在木頭上刻下一個深深的痕跡。
「鳶鳶，很厲害，長大了。」
喬鳶用手背抹著眼淚，嗚嗚的哭，撇著嘴看他，委屈的讓人心疼。
「黎冥，我想…我想他們…我想爸爸媽媽了…」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爸爸媽媽我又重新回到這裡了，對不起，對不起…」
「你們能回來看看我和小鶴嗎？我們都長大了…」
喬鳶哭的泣不成聲，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用力的抱緊。
在這熟悉的地方，再也無法忍受的嚎啕大哭。
她只是個委屈的小孩。
在無數次受到傷害的時候，在心裡默念爸爸媽媽一定會保佑她的。
現在回到這個處處都有爸爸媽媽影子的地方，喬鳶再也抑制不住那些思念和痛苦。
黎冥蹲下來，將哭成個孩子樣的喬鳶摟進懷裡，一隻手摟住她的腰，讓她的臉埋在胸口盡情哭泣。
「好寶寶，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爸爸媽媽一直很愛你。」
人在極致悲傷的時候需要一個出口。
不需要過多的安慰，也不需要讓她別哭，只需要靜靜的陪著她，等待那種陣痛逐漸消失。
親人的離世不是一時的痛苦，而是永遠的潮濕，此痛綿綿無絕期。
黎冥覺得自己能做到，就是在喬鳶痛苦的時候陪著他一起痛。
兩個人分擔一下，也許就沒那麼痛了。
黎冥輕吻著她臉頰上的眼淚，坐在樓梯上，緊緊的摟抱。
在這種溫暖的懷抱，喬鳶也漸漸的止住了哭泣，靠在他的肩頭，望著房間裡的一切，懷念與悲痛盈滿心房。
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找到了新的家人和愛人。
「這些和我小時候住的地方一模一樣，媽媽也喜歡在樓梯上這樣坐著，然後把我和弟弟摟在懷裡讀故事書。」
「以後我給你讀。」
「剛剛那個地方是爸爸媽媽給我們記錄身高的，我當時許願以後要長到一米八，成運動員，我現在只有一米六六。」
「我給寶寶補充營養，寶寶坐在我身上就有一米八了。」
「白玫瑰是我媽媽最喜歡的花，她每天早上都會插一束在花瓶里，我們家養了好多好多玫瑰花。」
「那我們之後還養玫瑰好不好？」
「你看到花園裡的那個小窩了嗎？之前我們家有一隻狗，是一隻漂亮的德牧，爸媽走了之後，那隻狗送人了…」
「那我們再養一隻…」
「黎冥…我想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嗎？不會像爸爸媽媽那樣突然離開嗎？」
「不會，會一直陪著你，我會堅持活很久很久，等到你離開我再離開，我不忍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