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十分,現實世界裡正是萬家燈火。
而綠洲的廣場上,是一片空曠而靜謐的黃昏。
除了少數白天進來的遊客和零星的海外用戶,這片足以容納百萬人的巨石廣場,此刻空得像是一座被遺忘的遠古遺蹟。
大部分的綠洲用戶,都把潛入時間定在了晚上十點,夜裡倒頭就睡,白天精神滿滿,這是最舒服的時間。
章姓老人站在空曠的廣場上,聽著一個從手札里飄出來的「幽靈」給他講解《旅人手札》的使用方法和綠洲里的規則。
這個「幽靈」自然是哈利迪扮演的神明阿諾克,不過出現在這裡的僅僅是用來講解規則的投影。
老人聽著規則,下意識握了握拳頭。
這一握,竟有些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雖然皮膚依然布滿了溝壑和老繭,但原本因為風濕而變形的骨關節,此時卻很平順。
老人又試著吸了一口氣。
空氣順著氣管進入肺部,綿長而渾厚,他已經有些年頭沒感受過這種生機了。
「小石頭」呆立在原地,慢慢地將佝僂了十幾年的背,挺直了起來。
廣場周圍幾乎看不見一個人影,老人只記得,孫子帶他進來前,說,一直往西走。
於是,老人邁開雙腿,踏上了前往西方的曠野。
他不知道這裡的夜航驛站已經開通了租車的服務,只是靠著一雙腿,一直往前走。
三公里的路程,如果放在現實里,他這個年紀已經很難走完全程了。
但在這裡,他感受著腳下野草的觸感,迎著曠野上的微風,越走越快,越走越輕盈。
甚至到最後,他忍不住在草地上小跑了起來,步法靈動,腰馬合一,宛如一隻在林間翻騰的老猿。
直到地平線的盡頭,一座被烏雲籠罩的大山拔地而起。
來到黑風山腳下,老人在古道前停下腳步。
破敗的院落前,枯松倒伏。
荒草萋萋的亂石堆里,立著一尊只有半人高的石猴雕像,眼中閃爍著桀驁不馴的金光。
老人渾身一顫,像是被藏在基因里的東西擊中了。
他走上前,細細觀察著這隻石猴。
猛然間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他的爺爺在他面前穿上一件華麗的戲袍,拿著後來傳給他的「如意金箍棒」,耍將起來。
似乎……與這石猴有著莫大的相似。
這石猴也擎著一根棍子。
老人湊近了觀察這根棍子的模樣……
兩頭銜著金箍,中間是一根烏黑玄鐵,其上刻有字……
如意……金箍棒!!
竟是真的!
他這輩子都不知道《西遊記》是什麼,更不知道大鬧天宮的傳說。
只知道爺爺臨死前說,他們家祖祖輩輩演的,是個有傲骨的神仙。
現在,他看到了。
「爺,太爺,你們當年演的那個神仙,小石頭今天親眼看見了,你們演得真像。」
「我對不起你們……沒把這本事傳下去……」
老人看著石猴這意氣風發的模樣,眼中滿是追悔。
一陣山風吹過,落葉紛紛,旁邊傳來了竹掃帚掃過地面的聲音。
穿著藍布道袍的老道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庭院的一角。
他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殘葉,聲音仿佛從遠古飄來。
「老丈,既已沉淪前塵,又何必站在此處躊躇?」
小石頭茫然地看向道士的方向,然後回過頭指著這尊石猴。
「道長……」
「六十年前,我把他忘了,現在我想記起來。」
掃地的聲音停了。
須菩提祖師背對著他,看著滿山翻滾的雲海,輕輕嘆息一聲:
「忘了,不好麼?」
老道的聲音里透露著些許悲涼:「那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壓碎了他的金身,散了他的精魄,就是為了讓天下凡人,都忘了他。」
「你既已安安穩穩地作了六十餘載的肉骨凡胎,又何必把這忤逆天道的因果,重新攬上身?」
小石頭轉過身,從旁撿起一段筆直的樹枝。
他用手掌擼去樹枝上的枯葉和木刺,感受著久違的重量。
「忘了他,我這六十年,活得像個沒有主心骨的笑話。」
老人的目光越過道士的肩膀,看向黑風山深處的雲霧,眼神里精光顯現。
「上天讓我在臨死之前,有這麼一個機會去親身體會大聖的風采,這或許是我的天命?」
老道士看向小石頭,目光落在他單手握棍的姿勢上。
手按三分,腰沉一寸。
雖然只是一根普通的樹枝,老道士卻從中看到了千錘百鍊的影子。
突然,老道笑了。
這笑容里,有著說不盡的滄桑,也有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快慰。
「好一個天命。」
他抬起手中的竹掃帚,遙遙指向東邊雲霧繚繞的黑風山。
「天下人都忘了他,可這滿山的大小妖怪,和那三十三天之上的漫天神佛……還分毫不差地記著他呢。」
「去找吧,去扒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骨,把他散落在大千世界的六根,一截一截地聚攏來。」
說罷,老道士拂袖轉身,身形緩緩隱入夜霧之中。
一口長嘆在遼遠的山谷里迴蕩:
「且看是這黑風吹滅了你的火星,還是你這塊凡石,真能鑿出個齊天大聖來……天命人,去罷。」
霧氣閉合。
整個黑風山腳下,只剩下小石頭一個人。
旁人都當這是一個虛擬的遊戲,唯獨他不同。
對他來說,那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精氣神,是一個人向著基因里埋藏的神明……朝聖。
他右手提著樹枝,手腕輕輕一抖。
「呼——」
樹枝在空氣中帶出一陣風聲。
一甲子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開始倒流。
流回了當年那個扎著沖天鬏,苦練大聖劈掛的執拗少年。
老人腰板挺得筆直,孤身一人,踏進了妖氣森森的黑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