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凱華的驚訝,並沒有讓許燦有多自豪,他倒是考慮起了其他事情。
見到熟悉的戰友,他心裡挺高興的,尤其是通過一排長知道其他人的情況,他更高興。
但很多人他都不敢去問,因為他們九連一百多號人,在他的記憶里,最後抬到車上的傷員才二十幾號,傷亡數量達到了三分之二。
他都不敢去想到底是誰沒了。
薛凱華在旁邊倒是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沒有說他爹是軍長,而是在說他的母親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拼命的要過來。
都已經寫了好幾封信,薛凱華不敢回信,他三姐雷麗華剛好從通信學校作為技術人員支援過來,同時替母親來照顧他。
天底下的弟弟都一樣,面對老姐像母親一樣的威嚴感,薛凱華也是有種想跑的衝動。
關心的太過了,反而讓他覺得不舒服。
「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人照顧,你這是皮痒痒了?對了,這本書還給你。」
許燦從身後的文件包里掏出那本薛凱華在野戰醫院托人轉交給他的《戰爭論》。
「下次拿個全版給我看。」
「班長,你看完了?」
薛凱華接過《戰爭論》翻看了兩頁,書頁上都帶著戰場上的硝煙氣,一些冊頁上還能看到淡淡的褐色指印。
「睡不著的時候翻兩下,在戰場上,停下來的時間才最煩人,老兵手裡的撲克牌都能磨成紙板板,但是這書的內容很好。」
許燦坐在旁邊,轉頭朝著窗外看去,醫院外面的長街上,只有幾盞亮起的路燈。
夜色深沉,只有幾個輕傷員在外面散步。
偶爾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路過,也是急匆匆的走過,外面安靜的都能聽到風聲。
「好了,我是跟著政委出來的,還得去看看別的病號,你跟你姐姐說,這茶我就不喝了。」
許燦起身整理了一下,「連長出院了,我去找找副連長,你就別跟上來了。」
「班長。」
「坐好,過幾天嘉獎的時候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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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燦推門出去,站在走廊上,朝樓梯口那邊看了一眼,政委還沒有從樓上下來。
再看一眼手錶,九點十七分。
許燦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在手掌心裡敲了一下,側身看向牆上的紅十字標誌,還有醫療警示語,雖然沒有禁止吸菸的牌子。
但他還是找了一個有露台的地方過去。
摸出一盒火柴。
回國就這點好處,幹什麼都方便,這一口雲煙,在前線想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點上一根,走過去,剛抽了一口煙,就看到了在露台旁站著的雷麗華。
地上還放著暖壺,聽到後面的腳步聲。
雷麗華轉頭看了過來。
兩人四目相對。
雷麗華略顯驚訝,轉過身來解釋:「不好意思,開水站還沒有放水,我這……」
她轉身幅度太大,一腳將旁邊的暖壺踢倒,許燦立刻伸出腳墊了一下。
空暖壺歪倒在旁邊,被許燦一把拎起來。
「給你。」
雷麗華伸手接過暖壺,大大方方的道謝:「謝謝,你怎麼不多坐會呢?我這還沒泡茶。」
「不用那麼客氣。」
許燦連忙搖頭,「我是跟著政委過來的,待不多長時間,還得去看別的病號呢。」
許燦看著手裡的香菸,向後一藏。
雷麗華看到香菸,臉上嫣然一笑,「你是來抽菸,不要緊,醫院很多傷員都在這裡抽菸。」
「給你。」
雷麗華從露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掏出一個用罐頭盒子做的菸灰缸,裡面插著菸頭。
「偷偷告訴你,這邊的醫生也不讓抽菸,傷員就躲在這裡偷著抽菸,白天的時候到處都是煙味,現在傷好了,他們就去外面抽菸了。」
「你不介意?」
許燦叼著香菸抽了一口,接過菸灰缸,放在露台上,兩人隨口閒聊了起來。
借著走廊上的燈光,許燦看著雷麗華,一個很漂亮的女兵,這一身綠軍裝和衣領上的紅領章,反倒是襯托她落落大方。
那清秀的眉宇間帶著俊色,像是鄰居家的大姐姐一樣,給人一種很平和的感覺,不覺得有階級和接觸上的突兀感。
雷麗華站在旁邊,手肘撐在露台上,懷裡抱著暖壺,轉頭說道:
「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喜歡抽菸,那時候他自己做手捲菸,我們幾個姐妹就給他卷,後來他身體不好,就不怎麼抽菸了。」
「對了。」雷麗華好奇的轉頭,「你跟凱華是一個部隊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啊?我叫許燦。」
「是你把凱華背下來的!」
雷麗華眼睛頓時一亮,她在這裡照顧薛凱華的這段時間,沒少聽薛凱華說起這事情。
光給薛凱華換藥的時候,看到那顆子彈撕裂的傷口,她就能想像到當時那個危險。
哪怕薛凱華不當一回事,她心裡也是揪成一團,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弟弟,要是薛凱華出了事情,她都不知道母親會是怎樣的傷心。
「當時那個情況,順手的事情。」
許燦咧了咧嘴,他從前線拽下來的傷員多著呢,薛凱華只是其中一個,沒什麼值得說道的。
但是看到雷麗華崇拜的目光。
許燦不自覺的挺了一下胸膛,把香菸夾在指間,岔開話題,「你呢?是哪個部隊?」
看雷麗華身上的軍裝,還是兩個口袋,應該是部隊裡的女兵,也沒有紅十字的袖章,身上也沒有消毒水的味道,肯定不是護士。
「我是通信學校的,作為技術援助過來的,順便看看凱華,白天的時候我還要去值班。」
「是嗎?」
許燦點了點頭,雷麗華的目光讓他有點待不住了,那眼神盯在他臉上,看得他臉都發燙。
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吧?
還是他臉上有什麼東西,許燦偷偷抬手在臉上蹭了一下,也沒東西啊?
但這感覺可不太好。
許燦急忙把手裡的香菸抽完,摁進菸灰缸里,擺了擺手,「你先忙,我還有事。」
「誒,我還沒道謝呢。」雷麗華說:「凱華說你幫了他很多……」
「不用,都是戰友。」
「這熱水快有了,你喝杯茶再走。」
「下次一定!」
許燦頭也不回,加快腳步朝著一邊的病房走去,腳步快的都要跑起來了。
雷麗華看著許燦逃一樣的背影,忍不住抬手遮嘴笑了起來,抱著暖瓶看向一邊的開水站。
「什麼大英雄,還怕女人,跟凱華一樣。」
雷麗華笑著把暖壺捧起來,轉頭看到兩人剛才並肩聊天的位置,還有露台上的菸灰盒,才想起來剛才兩個人站在這邊聊天的樣子。
饒是她膽大,也是後知後覺的臉紅了起來,低頭跺著腳,急匆匆地朝著開水站走去。
————
人家都說當兵三年半,母豬賽貂蟬。
許燦沒這感覺,就是跟這個女兵同志在一起,那氛圍怪怪的,容易往別的地方亂想。
這時候可不是什麼犯錯誤的問題。
男女之間要保持距離的。
畢竟有前車之鑑,劉峰那個倒霉蛋呢?
許燦停下腳步,看了一下後面的走廊,露台那裡已經看不到雷麗華的身影了。
不管怎麼想,許燦都覺得劉峰是喜歡錯了人,但凡他換一個目標喜歡,都不至於變成臭流氓,最差也是修成正果。
畢竟劉峰的人緣真的不錯。
許燦摸了摸自己的臉,論起樣貌來說,他遠勝劉峰那張臉,至少沒有眉宇間的憂愁。論精神樣貌,他那往師部一站也是英雄本色。
想著腦海里的事情,許燦推開房門,遇到九連的戰友就打聲招呼。
挨個問了一遍,在最裡面的病房裡。
剛開門,許燦就聽到了一個他最熟悉的聲音,伴隨著咳嗽聲朝裡面看去。
副連長靳開來躺在床上,臉色略顯蒼白,正拿著一茶杯喝水,敏銳的察覺到門開了。
「副連長!好些了嗎?」
許燦推門進去,看著躺在床上的靳開來,比原來瘦了很多,臉頰都凹陷下去了。
靳開來是九連里傷的最重的一個,強攻高地的時候腹部中彈,強行止血撐下來,後面傷口還裂開了,能從前線回來,也是僥倖了。
看到許燦進來,靳開來也很高興,但他一激動,身體起伏大了,就牽扯到了傷口,剛試著坐起來就倒吸一口涼氣。
「別起來了,你這輕型坦克也趴窩了。」許燦走過去,把靳開來扶起來靠在床頭上。
許燦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撿了條命,我靳開來也算是賺到了。」
就算是重傷,靳開來那種大大咧咧的活躍性格,也沒有受到影響。
他抬手摸著腦袋。「奶奶的,連長出院了,我在這裡閒著磨牙,想下去也下不去,有時候真的想,還不如在戰場上光榮了,說不定還能拿個烈士津貼。」
「娘咧……」
許燦聽到這「不吉利」的話,真想給靳開來一下子,他們兩個的關係比連長梁三喜都近。
可靳開來這牢騷發的,讓人窒息。
但凡是別的人說這話,許燦的巴掌都抽過去了,會說話就多說點,不會說話就閉嘴!
但靳開來不一樣,許燦在九連炮排當新兵的時候,一大半的技術都是靳開來教出來的,包括八二無後坐力炮的射擊水平。
那也是靳開來這個優秀射手親自教的。
許燦嘆了口氣,雙手撐在腿上,無奈的抱怨著,「難怪團里那些幹部這麼喜歡你啊,副連長,咱們就不能說點好聽的牢騷啊?」
「牢騷還有好聽的?我是覺得自己變成廢物了,你看,我往常拎個百十斤的東西跟玩一樣,現在連下床都下不去……」
靳開來坐在床上,很是不甘的嘆息著,但能活著回來,他已經很慶幸了,扭頭打量著許燦,「你小子倒是挺好,就是瘦了!」
「風吹日曬這麼多天,肯定瘦了。」
許燦拍了拍胳膊,「身上至少掉了十多斤肉,但是沒挨子彈,頂多就是擦了幾下子!」
「怎麼樣,立功了嗎?」靳開來湊過來,直截了當的問著,一點都不做虛偽的討論。
許燦咧嘴笑了笑。
「保底一等功!」
「才一等功?」靳開來皺了皺眉頭。
「什麼叫才一等功?保底一等功!再往上升一下,那就是戰鬥英雄了,這是榮譽稱號,功勳又沒有特等……」
許燦說到這裡,又補充了一句,「這要是評上特等功,我就得進烈士陵園了,那是追授!」
「也是,咱們九連也是集體一等功。」
靳開來往旁邊湊了湊,毫不見外的說著:「你小子後面可是有了,得好好發展,別學我……」
說到這話的時候,靳開來抬手拍了拍嘴,「我這一輩子,就是噘嘴騾子賣個驢價錢,有能力,就壞這張嘴上來了。」
「我要是多說一點閒言碎語也不算什麼,我就是有的時候看不慣一些人,他跟咱們這些泥腿子就不是一個樣子的,說出來就得罪人了。」
「別這麼說。」
許燦聽出靳開來嘴裡落寞的意思,連忙勸告著:「您呢?按照幹部級別,你這重傷突擊,還是黨員突擊隊帶頭的,一等功也少不了。」
靳開來直接搖頭,「管他的,給不給都無所謂,等我傷好了就轉業回家,也不給國家添麻煩,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
許燦笑了起來,「你這就是嘴上的臭毛病,讓指導員聽到了,指定要訓你一頓,你這是無組織無紀律,態度消極!」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指導員過來訓你,你看看你還呲牙不,你不是常說人家是小白臉嗎?」
「我沒說,那都是以前!」
靳開來嘴角一撇,眼睛都瞪起來了。
他對趙蒙生確實有意見,但那是以前,戰場上走的這一遭,是英雄是狗熊,他都親眼看著。
誰要是說趙蒙生怎麼樣。
趙蒙生不一定生氣,但是靳開來肯定第一個站出來,他是真心拿著趙蒙生當戰友和兄弟。
「所以別說喪氣話,九連肯定要重建,我也不可能在九連待很長時間,副連長,你還得振作起來,要不然九連……嘖嘖。」
許燦故意咂了咂嘴,也不等靳開來詢問,就起身作勢朝外走去,「你別起來了,我看看政委下來了嗎,我坐政委車過來的。」
「政委?他就會發脾氣,但凡能把寫報告的水準放在訓練上一點,也不至於十公里都跑不了。」
「副連長你別說了,你這嘴我都害怕。」
許燦苦笑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