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舍內。
剛才轉學生那一腳重踹不僅踢傷了悠人的胸骨,更是將他身上那件發臭破爛的黃色公雞布偶裝徹底撕裂,露出了底下屬於外星人特有的皮膚!
「悠人……」
亞美痛哭著撲了上去,雙手顫抖地按在悠人凹陷滲血的胸口上。
那個負責照看雞圈的外星學生陽平,手腳並用地從泥水裡爬起來。
他看著地上轉學生留下的血坑,又看著宛如古老山嶽般巍峨威嚴的賽文,嚇得渾身像篩糠一樣直哆嗦。
這個原本只知道在後院打掃衛生、把兩隻「雞」當成心愛寵物照料的外星少年,大腦徹底陷入了混亂。
賽文緩緩走到悠人面前,這位昭和時期的鐵血教官字字千鈞:
「你吃了人類,那份罪孽無論你套上多少層偽裝都洗不乾淨。」
「但你今天流的血,是為了守護她。宇宙警備隊不會替死者去原諒一個食人者,老夫也不會,所以......」
後面的話賽文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只能化作一聲沉重的沉默。
地上的陽平喉嚨乾澀,嘴唇哆嗦著,腦子裡亂成一團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就在這時,後院的走廊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陽平!!」
伴隨著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一個同樣長著異星面孔的外星少女,跌跌撞撞地衝破鐵絲網的殘骸。
那是陽平在學校里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少女在樓上看到操場塌陷、轉學生被殺的慘狀,本該跟著其他人一起逃命,可看到陽平還在這裡,她竟然不顧一切地沖了出來。
她一頭撲倒在泥水裡,用單薄瘦弱的身軀死死擋在了陽平身前,橫亘在陽平與賽文那高大威嚴的身軀中間。
「不要殺他!求求你們不要殺陽平!」
外星少女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青色的面頰滾落。她張開雙臂護著身後的陽平:
「陽平沒有吃過人!他從出生起就討厭血腥味!他每天都在這裡餵雞,他只是個喜歡動物的學生而已!」
「要殺……要殺就殺我吧!!」
陽平愣住了。他看著擋在自己面前、嚇得渾身發抖卻死活不肯挪開一步的青梅竹馬,眼眶瞬間紅了,拼命伸手去拽少女的衣角:
「笨蛋……誰讓你過來的……快跑啊!他們一拳就能把你打成碎片啊!」
「我不跑!要死一起死!」少女哭喊著,兩隻手死死抓著泥漿,將陽平護在身後。
「老夫……不斬手無寸鐵的婦孺。」
賽文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隨後轉開視線,不再去看他們。
「嗡」
後院坍塌的圍牆邊,金色的空間裂縫悄無聲息地再次展開。
三道身影走了出來。
渾身纏繞著紫黑色火焰虛影的基里奧特曼、眼神冷硬如鐵的艾倫以及披著迦勒底御主制服的藤丸立香。
他們本是殺氣騰騰地跨界趕來,準備配合楊漸大殺一場。
可當跨出裂縫的那一刻,呈現在他們眼前的,並不是什麼負隅頑抗的星際大軍。
只有一個滿身是血、露出外星皮膚的少年悠人。
以及兩個抱在泥水裡、嚇得渾身發抖、拼死護著彼此的外星少男少女。
基里老弟身上的地獄火滯了一下。他環顧著四周這荒誕又淒涼的場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媽的……搞得老子殺氣都沒了,這叫什麼事啊。」
看著眼前這兩個為了保護彼此連命都不要的外星小孩,他手裡的火球愣是扔不出去了。
藤丸立香靜靜地站在泥濘中。
「這不是單純善與惡的問題……」
立香輕聲呢喃,目光掃過地上的外星孩子:「這是……文明常識的絕對衝突。」
在人類的常識里,吃人是不可饒恕的重罪。
可在這些外星人的常識里,宰殺人類就像人類宰殺農場裡的肉雞一樣天經地義。
他們甚至不需要帶著惡意去作惡。只要按部就班地活著,本身就是對另一個種族最殘忍的凌遲。
這才是最讓人反胃的絕望。
而在泥坑邊緣。
亞美雙膝跪在爛泥里,雙手死死按著悠人胸口的血洞。
她的視線落在了旁邊那個被踩碎的黃色雞頭套上。
兩年的時光。
那個讓她每天呼吸都帶著窒息感的假面具。
還有身邊這個每天笨拙地陪她學雞叫的男孩。
眼前的少年,曾經吃過她的同類。他的胃裡流淌過人類的血,那份罪孽是無論吃多少年泥巴都洗不乾淨的刻印。
可……也是這個怪物,為了不讓她被轉學生抓走,硬生生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了那柄刀。
亞美張了張嘴,眼淚和泥水混在一起淌進嘴角。
她想說恨,可聲音卡在喉嚨里,她想說謝謝,可死難同胞的虛影死死勒著她的脖子。
原諒與仇恨,在這七百多個日夜相濡以沫的泥濘里,被攪成了一團無法剝離的爛帳。
「亞美……」
悠人艱難地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殘破卻無比釋然的笑容:
「別再……當雞了……」
「摘掉頭套……好好地作為人類……」
「活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
悠人左手猛地抓起旁邊掉落的那柄外星尖刀,沒有半分遲疑,狠狠地反手刺進了自己的咽喉!
「噗嗤!」
青綠色的血液噴涌而出,濺在亞美的臉上。
「悠人!!!!」
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學校的後院。
少女撲倒在少年的屍體上,雙手死死捂著噴血的傷口,卻怎麼也止不住那迅速流逝的生命。
到最後,他用自己的命,替她做出了那個無法抉擇的痛苦抉擇。
「……」站在後方的賽文握著的拳頭微微顫抖,這位斬殺過無數強敵的宇宙老將,一言不發地閉上了雙眼。
「悠人……自殺了?」
那個外星少女雙腿發軟,嘴唇烏青。
她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都是「外星文明天生高貴,人類不過是食物」。可是今天,同為外星人的悠人,竟然為了保護一個被當成肉雞的人類女孩,在泥潭裡裝了兩年家禽,最後甚至毫不猶豫地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常識碎了。
她只能死死抱住陽平,兩個異族少年在雨水裡渾身發抖,眼中滿是對這個世界的茫然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