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您的心跳頻率正在不規則波動，需要為您播放舒緩的白噪音嗎？」
「不用了流螢，你先進入休眠模式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好的，主人，有需要隨時喚醒我。」渡鴉順從地收攏翅膀，閉上眼睛。
臥室陷入了安靜。
商時序枕著雙臂，怔怔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視線無法聚焦。
「有些人此生僅有的機會，也不過是別人的唾手可得。」
一句閒談的話，在他耳邊反覆迴蕩，悄無聲息扭開了他心底最深處那道生鏽的鐵門。
商時序的呼吸漸漸沉重，那些他以為早就深埋的過往，似決堤的黑色潮水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泥沙，倒灌進他的腦海。
記憶中那雙令人作嘔的眼睛逐漸清晰。
許煊。
永遠處於聚光燈中心，永遠被所有人偏愛、讚美、擁護的名字。
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商時序猛地弓著腰，雙手死死捂住胃部，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噁心感直衝咽喉。
他爬起身，踉蹌著撞開洗手間的門，趴到洗手台的邊。
「嘔——」
苦澀的胃酸和讓他頭昏目眩的痙攣，撐在檯面上的雙手，骨節因過於用力而泛著青白。
「......要簽名嗎？」
「時序真的很有天分......」
「時序要是和我一樣從小就學音樂，怕早就是......」
「要加油哦時序......」
「時序，我相信你......」
「時序，要堅持哦，不能放棄......」
為什麼明明說著鼓勵讚嘆的話，看著他的眼神卻讓他想躲避呢？
冰冷的水打濕臉龐，壓下了那股不斷上涌的反胃感，商時序抬眼看著鏡中自己狼狽的模樣。
水珠順著皮膚滑落，滴進水槽，胸腔微微起伏。
一個窮學生，拿著打零工湊來的微薄薪水，上過幾節廉價的聲樂課，在酒吧當駐唱。
再多學一兩年，憑著樂感和嗓音條件又能站在舞台上和擁有一切頂級資源培養長大的許煊成為直接競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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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此生僅有的機會，也不過是別人的唾手可得。」
恍惚間他莫名想到陸嘉，隨即覺得可笑，陸嘉連許煊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只是許煊這個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在面對他這個窮酸的野路子時，是不是也有同樣感覺？
近二十年日復一日的枯燥練習，用金錢、名流大師堆砌出來的成果，於商時序而言，不過是聽幾遍就能完美復刻，甚至憑直覺演繹得更出彩的本能。
所以商時序的野心、上進、愛慕，在許煊眼裡是不是也是一種挑釁？
他拼了命想夠到的門檻，許煊生來就站在門裡。而許煊守了十幾年的光環，他只是路過，就差點碎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商時序忽然嗤笑出聲，聲音空得發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夏夜，消防通道里，他抱著那把琴頸脫膠的二手吉他，一遍一遍扒許煊新專輯裡的譜子。
通道外傳來粉絲的尖叫，都在喊許煊的名字。
那時候他想，再等等，再攢點錢，去報個專業的培訓班，說不定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那樣的舞台上，和許煊並肩。
商時序抬手，指尖碰了碰鏡面。
鏡中人的眼尾還沾著水珠，黑白混雜的髮絲貼在額角，眉眼間的倦意濃得化不開。
第三次選秀落選那天，他在公司樓下站了一下午，想問問為什麼初試複試都拿了第一，最終入選的卻是各方面都遠不如他的人。
年輕的工作人員還不是職場老油條，他眼神閃躲，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後來他在轉角的咖啡廳里，看見許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咖啡杯，對面坐的正是那檔選秀的總導演。
許煊當時也看見了他，還笑著揮了揮手。
很久之後發現真相的商時序才反應過來，那雙讓他想躲避的眼睛裡是高高在上的憐憫、惋惜，是偶爾踩死一隻稍大的螞蟻時，不值一提的興致。
他想要兌現的天賦、想要改變的人生，不過是情慾與權力狂歡下的徒勞掙扎。
沒關係，商時序能接受，世界就是這樣。
可為什麼要用那樣的眼神看他上演一出出努力又失敗的戲，甚至親手主導呢？
沒有人想要做任人玩弄的螻蟻。
許煊對誰都好，唯獨對他狠。
由愛生恨不過是一夜之間，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他已經失去了能失去的一切。
也許一開始的商時序，是許煊腳下隨意踢踩的石子。
但後來......
他們各有各的不堪，誰也不無辜。
泥里的野草瘋長起來，掀翻了金頂的溫室。
而他也逐漸記不得自己一開始的樣子，只記得奶奶離世前不甘又自責的眼淚，只覺得後來的他，和許煊越來越像。
......
第二天上午，小松煙每一個開箱視頻都收到了商時序的點讚。
季春山收到了他心心念的提升KPI技巧。
純真品牌方收到了商時序這邊的合作反饋。
下午，黑色指甲、電吉他，比以往更極致的狂野，讓小松煙吃了個爽，數據做的飛起，恨不得給提出這個懲罰視頻的夏嶼風拜個早年。
但接下來幾天的直播，小松煙就覺得不對勁了。
之前奪位戰和復活賽防守，遭遇車輪戰自家愛播還會配合拉扯一下血條，給對面主播一些喘息的空間。
現在的巔峰百強賽，是一點臉面都不留了，就像一台人形絞肉機。
最後一天決賽，也沒有人對商時序的積分有想法了。
聲勢浩大的討京聯盟就這麼沒有節目效果，毫無存在感的結束。
不僅如此，這幾天後台連麥都關了，整天就窩在直播間裡唱歌聊天。
聊天就算了，說話還刻薄，平常喜歡貧嘴的嫩瓜和小嬌妻頓時覺得水深火熱，但這些人吃了癟也不服輸，又去迎接商時序淬了毒的嘴，等下播之後，裝模作樣地在論壇哭天喊地。
在商時序心底的陰雨還沒過去時，《尋音之旅》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