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主後院。
雜物間狹小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
謝婉英坐在牆角的一張破椅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昨天被帶進來之後,就沒人再來過。
沒有水,沒有吃的,只有一扇緊鎖的門,和一屋子霉味。
她坐得很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
等著。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謝婉英抬起頭。
門鎖響動,門被推開。
阿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黑衣壯漢。
謝婉英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
那種表情她見過。
在鄉下,殺豬的時候,屠夫就是那種表情。
她慢慢站起來。
阿強看著她,開口。
「走吧。」
謝婉英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阿強。
阿強等了一秒,兩秒。
「怎麼?」他說,「還要我請你?」
謝婉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在昏暗的雜物間裡一閃而過。
「阿豪呢?」她問。
阿強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
謝婉英點了點頭。
她沒再問。
她只是邁開腳步,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關了她一天一夜的雜物間。
破椅子,霉味,巴掌大的窗戶。
然後她轉過頭,跟著阿強,走進外面的陽光里。
陽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阿強打開後車門。
「上車。」
謝婉英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院子。
謝婉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油麻地,廟街,佐敦——
那些她來過、沒來過、聽說過、沒聽說過的地方,一個一個從窗外掠過。
她不知道車子要開去哪。
但她知道,那不是個好地方。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後一次出門時的樣子。
他說「去辦點事」,沒說是什麼事。
她說「小心點」。
他說「放心」。
然後他走了。
再也沒有回來。
謝婉英的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像釋然。
又像認命。
車子一路向南。
駛向避風塘。
駛向那片灰藍色的海。
陽光照在車窗外,照在她臉上。
很暖。
但她感覺不到。
她只是閉著眼睛,想著那些很久以前的事。
潮汕鄉下的那棵老榕樹。
碼頭上扛大包的年輕男人。
避風塘那晚的大浪。
還有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阿豪說那是他阿媽求的,保平安。
他沒捨得給她。
她也沒要。
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車子停了。
謝婉英睜開眼。
窗外是一片灰藍色的海。
避風塘。
阿強打開車門。
「下來。」
謝婉英下車。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站在岸邊,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水。
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發出嘩嘩的聲響。
阿強站在她身後。
兩個黑衣壯漢抬著什麼東西走過來。
謝婉英轉頭看。
那是一具屍體。
用布單裹著,看不見臉。
但她認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的衣服。
她看著那具屍體被抬到岸邊,放在地上。
然後另一個壯漢也抬著東西走過來。
也是一具屍體。
那具屍體她沒見過。
但她也認出來了。
阿明。
那個經常來找阿豪的後生仔。
阿豪說他死了。
沉海了。
現在他也在這裡。
兩具屍體並排放在岸邊。
阿強看著謝婉英。
「還有什麼想說的?」
謝婉英沒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那兩具屍體,看著那個裹著阿豪的布單。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更亂。
她忽然想起阿豪給她講過的一個故事。
說他小時候在潮汕,村裡有個老人死了,家裡人把他埋在山上。
下葬那天,老人的兒子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說「阿爸,你安心走,家裡有我」。
阿豪說,他那時候不懂,為什麼死了還要說那麼多話。
現在他懂了。
但他說不了了。
謝婉英蹲下身。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個裹著阿豪的布單。
隔著那層粗布,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但她還是摸了摸。
然後她站起來。
退後一步。
阿強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憐憫,也許是無奈,也許只是例行公事。
「對不住了。」他說。
然後他揮了揮手。
兩個壯漢上前,抬起那兩具屍體,扔進海里。
撲通。
撲通。
兩聲悶響。
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
浪繼續拍打著堤岸,把那兩具屍體慢慢推向遠處。
謝婉英站在岸邊,看著那兩具屍體越漂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兩個黑點,消失在海面上。
海風吹過來。
咸腥的,潮濕的。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阿強看著她。
等了幾秒。
「到你了。」他說。
謝婉英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讓阿強愣了一下。
「走吧。」她說。
她自己走向岸邊。
走到邊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
看著那兩個黑點消失的地方。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阿強。
「阿豪跟我說過。」
她說,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那年避風塘浪大,他把我從海里撈上來。他說,這輩子都不會讓我再掉進海里。」
「他說話不算話。」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在海風裡一閃而過。
她轉過身。
縱身一躍。
撲通。
水花濺起來。
阿強站在岸邊,看著那片翻湧的海水。
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
那個女人的頭冒出來一次,又沉下去。
再也沒有冒出來。
阿強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車子走去。
「走。」他說。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避風塘。
身後,海浪繼續拍打著堤岸。
嘩。
嘩。
嘩。
那聲音永不停歇。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