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福榮街。
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有些偏西,從招牌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街上的行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賣菜的小販還在吆喝,叮叮噹噹的電車不時駛過。
永利修理鋪里,金屬敲擊的聲音還在繼續。
叮。叮。叮。
陳峰蹲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扳手,正在調整一個零件。
細仔在旁邊遞工具,阿福端著油盆,眼睛都盯著他的手。
「師父,這個螺絲是不是要擰緊點?」細仔問。
陳峰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巷口,一輛黑色的轎車停下。
阿強從車上下來。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間破舊的修理鋪,看著門口那台修了一半的發動機,看著裡面那個蹲在地上的藍色背影。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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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門口,他停下。
細仔先看見他。
一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三十來歲,精瘦,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細仔愣了一下,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
「你……你找誰?」
阿強沒理他。
他的目光越過細仔,落在那個蹲在工作檯前的背影上。
「陳師傅。」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
陳峰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擰螺絲。
「誰?」
阿強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鋪子中央。
「權叔讓我來的。」
陳峰沒說話。
他把最後一個螺絲擰緊,直起身,把扳手放在工作檯上。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阿強。
那雙眼睛很深,很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阿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見過很多人。
怕死的,不怕死的,裝不怕死的。
但這個人不一樣。
這個人站在那兒,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
就讓他後背發涼。
「陳師傅。」
他開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權叔想請您幫個忙。」
陳峰看著他。
沒說話。
阿強等了一秒,兩秒。
然後他繼續說:「肥波的人最近在廟街那邊搞事,離深水埗不遠。權叔的意思是,請您出手,對付肥波。」
陳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對付肥波?」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強點頭。
「是。權叔說,事成之後,保證深水埗這邊永遠沒人打擾您。」
陳峰沉默了幾秒。
鋪子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細仔和阿福緊張得不敢呼吸的聲音。
然後陳峰開口。
「可以。」
阿強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陳師傅,您……」
「二十萬。」
陳峰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
阿強的話卡在喉嚨里。
二十萬?
他看著陳峰,看著這張很普通的臉,看著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二十萬。
不是小數目。
不是他能做主的數目。
「陳師傅,」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二十萬……這個我做不了主。」
陳峰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
阿強被那目光看得心裡發毛。
他深吸一口氣。
「這樣,您跟我去一趟金公主。權叔親自跟您談。」
陳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阿強的心終於放下來一點。
「那您現在就走?」
陳峰沒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水池邊,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頭,動作很慢,很仔細。
洗完了,擦乾,把毛巾掛回牆上。
他走到工作檯前,把工具收拾好,放在該放的位置。
然後他看向那兩個學徒。
細仔和阿福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出去一趟。」陳峰說,「你們把鋪子看好。」
細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阿福點了點頭,聲音發抖:「師……師父放心。」
陳峰沒再說話。
他走到門口,脫下那件沾了油污的藍色工裝外套,掛在一顆釘子上。
裡面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
他站在門口,看了阿強一眼。
「走吧。」
阿強趕緊轉身,走在前面。
兩人走出鋪子,走出巷子,走到那輛黑色轎車旁邊。
阿強打開後車門。
陳峰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深水埗。
細仔和阿福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阿福,」細仔的聲音還在發抖,「剛才那個人……是什麼人?」
阿福搖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師父不是普通人。
從來都不是。
——
車子一路向東。
穿過深水埗的舊街,穿過廟街的熱鬧,穿過油麻地越來越繁華的街道。
陳峰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霓虹燈開始亮起來,紅的綠的黃的,把整條街染得光怪陸離。
人流涌動,車流穿梭,這座城市正在迎來它最熱鬧的時候。
阿強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他。
這個人太安靜了。
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說,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窗外。
像一尊雕塑。
阿強見過很多狠人。
但那些狠人,多少都有點人味兒——會笑,會怒,會吹牛,會罵人。
這個人沒有。
什麼都沒有。
阿強忽然有點理解權叔為什麼說「這個人咱們惹不起」了。
車子在金公主舞廳門口停下。
阿強下車,打開後車門。
陳峰下來。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塊閃爍的招牌。
金公主舞廳。
權叔的地盤。
阿豪來殺過權叔的地方。
李秀蓮死在這裡。
謝婉英也差點死在這裡。
阿強走到他身邊。
「陳師傅,三樓。權叔在等您。」
陳峰沒說話。
他邁開腳步,走進去。
一樓大廳已經熱鬧起來,音樂震天,男男女女在舞池裡扭動。
酒保在吧檯後面調酒,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在卡座之間。
陳峰穿過人群,走上樓梯。
沒人攔他。
沒人問他。
就像他本來就該在這裡一樣。
二樓,三樓。
那扇門開著。
陳峰走進去。
權叔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支雪茄。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看見陳峰,他的臉上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真誠,像看見老朋友一樣。
「陳師傅。」他說,「請坐。」
陳峰沒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權叔。
權叔也不介意。
他走回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阿強跟你說了?」他問。
陳峰點頭。
「二十萬。」
權叔重複著這個數字,點了點頭,「陳師傅,這個價錢,不低。」
陳峰沒說話。
權叔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開這個價嗎?」
陳峰開口。
「我要送我妹妹上學。」
權叔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欣賞,也許只是覺得有意思。
「上學。」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陳師傅,你是個好哥哥。」
陳峰沒說話。
權叔收起笑容。
他看著陳峰,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二十萬,我給你。」
陳峰看著他。
「但我要肥波的命。」
權叔說,「他手下的頭馬喪狗,還有他那個情婦湄湄——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陳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頭。
「可以。」
權叔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陳師傅,」
他說,「你知道肥波是誰嗎?城寨的老大。手下幾百號弟兄。他在城寨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你要殺他,沒那麼容易。」
陳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他說。
權叔等了幾秒。
沒有下文。
就這兩個字。
他知道。
權叔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他跟這個人說這些幹什麼?
這個人殺過鶴爺,殺過阿豪,殺過幾十號人。
他在乎肥波是誰嗎?
在乎肥波手下有多少人嗎?
不在乎。
他什麼都不在乎。
他只想殺了,拿錢,給妹妹交學費。
就這麼簡單。
權叔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放在桌上。
「這是定金。」
他說,「五萬。事成之後,剩下的十五萬,一分不少。」
陳峰走過去,拿起信封。
掂了掂。
塞進口袋。
他轉身要走。
「陳師傅。」
權叔叫住他。
陳峰停下腳步,沒回頭。
權叔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肥波的人現在在廟街。」
他說,「喪狗在管那幾個小檔口。他每天下午都會去麗春院那間雞檔待一會兒。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陳峰沒說話。
他推開門,走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權叔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慢慢點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
煙霧在燈光下升騰。
「阿強。」他開口。
阿強從門口走進來。
「權叔?」
權叔看著窗外那片閃爍的霓虹燈。
「派個人盯著。」他說,「看他怎麼動手。」
阿強點頭。
「明白。」
他退出去。
權叔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抽著雪茄。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說的那句話。
「我要送我妹妹上學。」
一個殺了幾十個人的北佬。
一個眼睛像一潭死水的人。
一個只要給錢,什麼都肯乾的人。
他的妹妹。
上學。
權叔搖了搖頭。
這世道,真是有意思。
——
陳峰走出金公主。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閃爍的霓虹燈,看著這座城市越來越深的夜。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摸著那個裝了五萬塊的牛皮紙信封。
夠小雨上幾年學了。
夠她買新書包,新課本,新衣服了。
夠她好好長大了。
他邁開腳步,走進夜色里。
消失在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