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校長笑了。
「這孩子挺機靈的。」
她說,「就是基礎差了點。不過沒關係,可以慢慢補。」
她看著陳峰。
「陳先生,您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陳峰點頭。
「謝謝。」
方校長拿出一張表格,讓陳峰填。
姓名,年齡,住址,家長姓名——
陳峰一筆一划填完。
方校長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了。」
她說,「從下周一開始,陳小雲就是福德學校的學生了。」
小雨站在旁邊,聽著這句話,整個人都傻了。
學生。
她陳小雲,是學生了。
可以上學了。
可以像那些孩子一樣,背著書包,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了。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撲簌簌往下掉。
方校長看見了,笑著遞過一張紙巾。
「傻孩子,哭什麼?上學是好事。」
小雨接過紙巾,使勁擦眼淚。
但越擦越多。
陳峰站在旁邊,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是很少見的東西。
也許是欣慰。
也許是心疼。
也許只是——
高興。
——
從學校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陽光很暖,照在深水埗的舊街上,把那些破舊的招牌都鍍上一層金邊。
小雨走在陳峰身邊,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哥,你說我穿什麼衣服去上學?」
「不知道。」
「哥,你說老師會不會很兇?」
「不知道。」
「哥,你說同學會不會跟我玩?」
「不知道。」
「哥,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陳峰沒說話。
但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難察覺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小雨看見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哥,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陳峰沒理她。
「哥,你真的笑了!我看見的!」
陳峰繼續走。
小雨追上去,拉著他的衣角。
「哥,你再笑一個嘛。」
陳峰沒理她。
但小雨不在乎。
她太高興了。
高興得想唱歌,想跳舞,想抱著哥哥轉圈圈。
「哥,」
她說,「我餓了。」
陳峰停下腳步。
他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麼?」
小雨想了想。
「我想吃好吃的。」
她說,「吃大餐。」
陳峰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
深水埗,福榮街口。
有一間不大的飯店,叫「福臨門」。
說是飯店,其實也就是個大排檔,但比街邊那些小攤乾淨些,有幾張桌子,幾把椅子,還能點菜。
陳峰帶著小雨走進去。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櫃檯後面算帳。
看見有人進來,抬起頭,笑著招呼。
「兩位?裡邊請。」
陳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雨坐在他對面,眼睛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老闆拿著菜單過來。
陳峰接過,掃了一眼,遞給小雨。
「點吧。」
小雨接過菜單,看著上面那些字,好多不認識。
但她認得幾個。
「哥,這個……叉燒?」
陳峰點頭。
「要一份。」
小雨繼續看。
「這個……蝦?」
「要一份。」
「這個……魚?」
「要一份。」
小雨抬起頭,看著他。
「哥,點這麼多,吃得完嗎?」
陳峰沒說話。
他看著小雨,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張終於有了血色的小臉。
「吃得完。」他說。
小雨笑了。
她繼續點。
點了叉燒,點了白灼蝦,點了清蒸魚,點了炒青菜,還點了一碗雲吞麵。
老闆記完菜單,笑著走了。
小雨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人流。
「哥,」
她說,「我以後要好好學習。」
陳峰看著她。
「嗯。」
「我以後要考第一名。」
「嗯。」
「我以後要掙錢,給你買好多好多東西。」
陳峰沒說話。
他看著小雨,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不用。」他說。
小雨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不用?」
陳峰收回手。
「你好好活著就行。」
小雨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明亮。
「哥,你真好。」
陳峰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陌生人。
他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封存起來的東西。
他以為再也不會有了。
現在,它在慢慢融化。
因為這個小女孩。
因為他妹妹。
因為他要讓她好好活著的人。
菜上來了。
叉燒紅亮亮的,蝦白嫩嫩的,魚冒著熱氣,青菜翠綠綠的,雲吞麵香噴噴的。
小雨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來。
「好吃!」
她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哥,太好吃了!」
陳峰慢慢吃著,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熱騰騰的菜上。
一切都那麼溫暖。
那麼平靜。
那麼——
好。
吃完飯,陳峰帶著小雨去買東西。
文具店。
買了新書包,新鉛筆盒,新鉛筆,新橡皮,新尺子,新本子。
小雨抱著那些東西,笑得合不攏嘴。
服裝店。
買了新衣服,新褲子,新鞋子。
小雨換上新衣服,在鏡子前轉來轉去,看了又看。
「哥,好看嗎?」
陳峰點頭。
「好看。」
小雨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從店裡出來,太陽已經開始偏西。
深水埗的傍晚,比白天更熱鬧。
下班的人流,放學的孩子,收攤的小販,把整條街擠得滿滿當當。
小雨走在陳峰身邊,一手拎著新書包,一手拉著他的衣角。
「哥,」
她說,「我今天太高興了。」
陳峰沒說話。
「我從來沒這麼高興過。」
她繼續說,「比過年還高興。」
陳峰依然沒說話。
但他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雨感覺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但她知道。
哥哥也高興。
只是他不會說。
她笑了。
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手牽著手,走在深水埗的舊街上。
消失在人群里。
——
回到福榮街132號三樓半。
陳峰推開門,讓小雨進去。
屋裡還是那么小,那麼舊,那麼破。
但今天,它看起來格外溫暖。
小雨把新書包放在桌上,把新衣服疊好,把新本子擺整齊。
她忙得不亦樂乎。
陳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暮色漸漸降臨,遠處油麻地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裝了十五萬的信封。
還剩很多。
夠小雨上完小學,上完中學,甚至上大學。
夠她好好長大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屋裡那個忙忙碌碌的小身影。
「小雨。」他開口。
小雨回過頭。
「哥,什麼事?」
陳峰看著她。
「下周一開始,」
他說,「好好上學。」
小雨用力點頭。
「嗯!」
陳峰沒再說話。
他轉身,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深的夜色。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難察覺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但小雨看見了。
她笑了。
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