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英抬起頭。
那雙眼睛很亮。
「彪哥,」
她說,「蛇王燦哥說得對。那個北佬,咱們暫時別惹。」
阮彪看著她。
「暫時?」
謝婉英點頭。
「暫時。」
她頓了頓。
「等咱們站穩了,再說。」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齒。
「婉英,」
他說,「你是個明白人。」
謝婉英低下頭。
「彪哥過獎。」
阮彪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閃爍的霓虹燈。
「蛇王燦,」他說,「貨的事,你幫我打聽。」
蛇王燦點頭。
「彪哥放心。」
阮彪轉過身。
他看著謝婉英。
「婉英,咱們走。」
謝婉英站起來,走過去,挽住他的手臂。
兩人走向門口。
蛇王燦和湄湄站起來送。
走到門口,阮彪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蛇王燦一眼。
「蛇王燦,」他說,「那個北佬的事,你再跟我說說。」
蛇王燦愣了一下。
「彪哥?」
阮彪看著他。
「我想知道,」他說,「他到底是什麼人。」
蛇王燦的臉色變了。
但他很快恢復。
「是,彪哥。」
阮彪點了點頭。
推開門,走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蛇王燦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湄湄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燦哥,」
她輕聲說,「彪哥對那個北佬,好像很有興趣。」
蛇王燦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片夜色,想著阮彪剛才那句話。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人很可怕。
可怕到讓他尿褲子。
如果阮彪想去惹那個人——
蛇王燦打了個寒顫。
他不敢往下想。
——
夜總會門口。
阮彪和謝婉英走出來。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謝婉英挽著他的手臂,走在他身邊。
「彪哥,」她輕聲說,「你真的想惹那個北佬?」
阮彪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小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
「婉英,」他說,「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謝婉英想了想。
「一個很能殺的人。」
阮彪笑了。
「很能殺,」他重複著,「你知道我哥手下有多少人嗎?」
謝婉英搖頭。
阮彪說:「兩千多。」
他看著夜空。
「兩千多人,天天要吃飯,天天要打仗。子彈從哪來?從我這來。貨從哪來?從權叔那來。現在權叔沒了,我得找新路子。」
他頓了頓。
「那個北佬,拿了暴龍的地盤。暴龍的地盤,在油麻地東邊。那地方,離碼頭近。碼頭,是運貨的地方。」
謝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彪哥,你是說……」
阮彪點頭。
「如果他願意合作,」他說,「咱們的貨,可以從他那走。」
謝婉英沉默了幾秒。
「如果他不同意呢?」
阮彪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閃過冷光。
「不同意?」他笑了,「那就讓他同意。」
謝婉英的後背有點發涼。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只是靠在他身上,輕聲說:「彪哥,你真有辦法。」
阮彪摟著她,走進夜色里。
新世界夜總會,地下室。
雜物間的門開著,裡面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
貴叔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錘子,正在修理一把破了的椅子。
旁邊堆著幾件修好的家具——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柜子,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陽光從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幹得很認真,額頭上滲出汗珠,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貴叔抬起頭。
陳峰走進來。
他今天穿著那身深色短褂,黑色長褲,布鞋。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很深,很靜。
貴叔趕緊站起來。
「老闆!」
他放下錘子,在身上擦了擦手,臉上堆起笑容。
陳峰站在雜物間中央,四下看了一眼。
那些修好的家具,那些收拾整齊的工具,那些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地面。
他點了點頭。
「貴叔,還習慣嗎?」
貴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習慣!習慣!太好了!」
他說,「老闆,您不知道,我以前打零工,吃了上頓沒下頓。現在有吃有住,還有活干,比天堂還好!」
陳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是嗎?」他說。
貴叔點頭。
「是!是!老闆您對我太好了!」
陳峰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貴叔更近了。
貴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恢復了正常。
陳峰看著他。
忽然,他伸出手。
抓住貴叔的手。
貴叔愣住了。
陳峰把他的手翻過來,攤開。
看著他的掌心。
那隻手粗糙,滿是老繭。
但那些老繭的位置,和普通工人不一樣。
虎口的老繭,是常年握刀握槍的人才會有的。
指腹的老繭,是常年扣扳機的人才會有的。
但最顯眼的,是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塊厚厚的老繭。
那是——
常年握牌的人,才會有的。
賭徒特有的繭。
陳峰抬起頭。
看著貴叔。
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但貴叔的後背,已經涼了。
「貴叔,」
陳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你根本不會輸。」
貴叔的臉色變了。
「那天在賭檔鬧事,是故意輸的,對不對?」
貴叔的嘴張了張。
「老闆,你說什麼?我不懂……」
陳峰的手收緊了。
像鐵鉗一樣。
貴叔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哎喲!」
他想抽回手,但抽不動。
陳峰的手紋絲不動。
他看著貴叔,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以為可以騙得了我?」
貴叔的臉扭曲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恐懼。
他知道,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人殺過人。
殺過很多人。
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
「我……我說!」
貴叔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老闆!我說!」
陳峰的手稍微鬆了一點。
但沒放開。
貴叔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陳峰,看著這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說實話,走不出這間雜物間。
「老闆……」
他的聲音沙啞。
「當初在津港,我也是靠賭發家的。」
陳峰看著他。
沒說話。
貴叔繼續說:「我年輕的時候,什麼活都幹過。木工,泥瓦,修修補補,都是後來學的。但最早,我是靠賭。」
他頓了頓。
「我賭了二十年。什麼賭法都會。牌九,骰子,撲克,麻將,沒有我不會的。靠著賭,我攢了不少錢。在津港那一片,也算有點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