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從副駕駛下來,從後面靠近威廉,手裡握著那把扳手。
腳步很輕,踩在柏油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威廉身後,舉起扳手。
威廉聽見身後有風聲,想回頭——扳手已經砸下來了。
砸在後腦勺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一顆熟透的西瓜上。
威廉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軟下去,像一攤爛泥一樣倒在地上。
臉磕在路面上,鼻子撞破了,血從鼻孔里流出來,在路燈的光里泛著暗紅的光。
阿水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威廉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他抬起頭,看著瘦猴。
「猴哥,還沒死。」
瘦猴走過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具身體。
威廉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血從後腦勺流出來,在路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路燈的光從遠處照過來,照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眼睛閉著,嘴唇發紫,整個人像一具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屍體。
「把他抬上車。」瘦猴說。
阿水愣了一下。
「抬上車?」
瘦猴看著他。
「怎麼?你想把他扔在這兒?明天被人發現,法醫一驗就知道不是車禍。」
阿水的臉白了一下,但他沒再問,彎腰抓住威廉的胳膊,拖起來。
威廉的身體很沉,像一袋濕透了的水泥。
阿水咬著牙,把他往自己那輛車那邊拖。
瘦猴走過來,抓住威廉的另一隻胳膊。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拖到車旁邊,打開後車門,塞進去。
威廉歪倒在后座上,頭靠在車窗上,血順著玻璃往下流。
瘦猴關上車門,轉身看著阿水。
「你開他的車。找條河,連車帶人一起推下去。」
阿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連車帶人一起推下去——這樣看起來就像他喝醉了酒,開車掉進了河裡。
法醫驗屍,也只能驗出溺水,驗不出後腦勺那一擊。
因為在水裡泡過之後,什麼痕跡都泡沒了。
他點頭,走過去,拉開威廉那輛車的車門,坐進去。
方向盤上還有威廉的血,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握住方向盤。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瘦猴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夜色里。
他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車子調頭,沿著來路往回開。
後視鏡里,那條山路越來越遠,越來越黑,最後完全融進了夜色里,什麼都看不見了。
凌晨兩點。港島南區,一條偏僻的河邊。
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只有河面上泛著微弱的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銀箔。
兩岸是茂密的草叢,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遠處有蛙鳴,一聲兩聲,又停了。
空氣里瀰漫著水草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
阿水把車停在河邊,熄了火。
車燈滅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天上那彎殘月透下來一點點光,慘白慘白的,照在車頂上像一層霜。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繞到車後面,把威廉從后座拖出來。
威廉的身體已經涼了,僵硬了,像一根凍過的木頭。
阿水拖著他,走到河邊。
河岸不陡,但很滑,長滿了青苔,腳踩上去直打滑。
他拖著威廉,一步一步往下走,腳下幾次打滑,差點摔倒。
鞋底踩在青苔上,發出吱吱的聲響,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走到河邊,他把威廉放在地上,轉身走回去,把車掛上空擋,推到河邊。
車輪在泥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身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把車門打開,把威廉又拖起來,塞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看起來就像他自己開車到這裡,然後不小心衝進了河裡。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車後面,雙手撐著後備箱,用力推。
車輪在泥地上打滑,空轉了幾下,然後慢慢往前滾。
車身一點一點往河那邊移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撲通。
水花濺起來,在月光下像一串碎裂的珍珠。
車身在水裡翻了個身,車燈閃了幾下,然後滅了。
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咕嘟咕嘟,像什麼東西在喘息。然後安靜了,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嘩,嘩,嘩。
阿水站在岸邊,看著那片逐漸平靜下來的水面。
月光在水面上晃著,像一面打碎了的鏡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手還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他轉身,走進黑暗裡。
腳步聲在草叢裡沙沙響著,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河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
陽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在河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霧氣在陽光里慢慢升騰,像一層輕紗被風緩緩揭開。
一個釣魚的老人坐在岸邊,手裡握著魚竿,眼睛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浮漂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沉下去。
老人趕緊收線,魚線繃得緊緊的,魚竿彎成一張弓。
他以為釣到了一條大魚,心裡高興,嘴角翹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但拉上來的不是魚。
是一隻手。
慘白的,腫脹的,從水裡伸出來,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著什麼。
老人的臉白了,白得像紙。他的手一松,魚竿掉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他後退兩步,腿一軟,坐在地上。
然後爬起來,轉身就跑。
「來人啊——救命啊——河裡有死人——」
金公主,三樓辦公室。
門被敲響。
「進來。」
門推開,瘦猴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長褲,布鞋。
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陳峰面前,站住。
「大鋼哥,辦好了。」
陳峰沒抬頭。
「乾淨?」
瘦猴點頭。
「乾淨。連車帶人一起推下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