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千代田區。
那棟灰黑色的和式建築在暮色里顯得比白天更陰沉。
石磚牆上爬滿暗綠色的藤蔓,窗戶窄而高,鐵柵欄上的菊花紋章泛著暗沉的金色。
門口的燈籠沒有點,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著。
內田左坐在茶室里。面前那張黑色漆器茶几上擺著一隻粗陶茶碗,茶湯還冒著熱氣。
他沒有喝,只是盯著碗裡那片慢慢舒展開的茶葉,看著它沉到碗底。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花白的鬢角剃得乾乾淨淨。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又細又長,眼底布滿血絲。
對面跪著的人換了。
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黑色西裝,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沒什麼肉,下巴尖削。
他跪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額頭貼著榻榻米。
面前攤著一份電報,是山田從港島發回來的最後一份報告。
報告上說已經鎖定了北佬的活動規律,選定了動手的位置和時間。
電報的日期是三天前。
內田左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湯苦,澀,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堵住了。
他把茶碗放下,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八嘎,這個北佬,太可惡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對面的人把頭壓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發抖。
內田左的目光移到牆上那幅字上,「七生報國」四個字在燈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新田,北佬的實力很強。你傳我的命令,召集幾個黑龍會的高手。」
對面的人猛地抬起頭。
新田一郎,內田左的養子,黑龍會最年輕的元老,四十七歲。
他站起來,彎著腰退到門口,拉開門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內田左一個人喝完涼了的茶,碗底磕在漆器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到半個時辰,走廊里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門被拉開,新田一郎側身讓開,身後站著五個人,都穿著黑色和服,腰帶上繡著金色龍紋。
內田左的目光從第一個人掃到最後一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田,五十歲,黑龍會劍道總教練。
他剃著光頭,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又細又長。
黑田身後是武田,四十五歲,柔道總教練。
身材魁梧,膀大腰圓,手比常人大一倍。
武田旁邊是佐佐木,四十歲,空手道總教練。
精瘦,皮膚黝黑,眼窩深陷。
佐佐木旁邊是上杉,三十五歲,年輕幹部。
白淨斯文,戴金絲眼鏡,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
最後面是松井,三十歲,爆破專家。
個子最矮,但最精壯,渾身上下沒有一寸贅肉。
五個人同時彎腰。
「閣下!」
內田左看著他們,然後說:「你們去港島,把北佬的人頭帶回來。」
「嗨!」
內田左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
暮色已沉,遠處的街燈亮了起來。他放下窗簾,走回去坐下,端起空碗舉到嘴邊,又放下。
五個人還跪在那裡。
「起來吧。」
五個人站起來,彎著腰退出去。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內田左一個人坐著,看著牆上那四個字。
港島,廟街。
重慶大廈旁邊的旅館,前台老太婆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都沒抬。
五個穿黑色和服的男人走進來,站在櫃檯前。
黑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櫃檯上,上面寫著一個房間號碼。
老太婆看了一眼,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
黑田拿起鑰匙走上樓梯。
武田、佐佐木、上杉、松井跟在他後面。
走廊盡頭,黑田打開門,五個人走進去。
房間不大,窗戶對著廟街,能看見金公主的霓虹招牌。
黑田站在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他從旅行包里拿出一份檔案袋,放在桌上,解開麻繩,倒出文件。
封面上貼著一張照片:一個男人站在金公主門口,穿著深色短褂,黑色長褲,布鞋,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很深很靜。
黑田翻開文件,一頁一頁看過去。
第一頁是北佬的個人信息,第二頁是他手下的人員構成,第三頁是他控制的產業,第四頁是他妹妹的信息。
黑田把文件合上,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北佬。」
武田把手按在腰間。佐佐木站在窗前,把窗簾又拉開一條縫。
上杉從包里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上面用紅藍黑三種顏色標註著太平山、福德學校、金公主、淺水灣影視城的位置和每一條路的走向。
每一棟建築的高度、每一條巷子的寬度都標了出來,連路面上的井蓋都畫了。
松井用相機拍了地圖,然後點了一根煙。
黑田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太平山劃到福德學校,在一條兩邊是舊樓、沒有路燈的巷子口停了一下。
「明天,去踩點。」
四個人點頭。
五個人下樓,走出旅館,攔了一輛計程車。
「太平山。」
黑田用生硬的粵語說。
車子穿過彌敦道,沿著花園道往山上開,在半山腰的一個岔路口停下。
黑田付了車費,推門下車,四個人跟在他後面。
五個人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片海。海面泛著碎金般的光。
黑田掏出地圖展開,上面標註著龍棲山莊的位置。
他沿著私家路往裡走,四個人跟在後面。
五個人站在離鐵門一百米遠的地方。
黑田掏出望遠鏡舉到眼前。
兩個保鏢的臉在鏡頭裡變得清晰。
他又把鏡頭往上移,看見了別墅的屋頂,又移到側面的一扇小門。
他把望遠鏡塞進口袋,點了一根煙。
「走吧。」
他轉身往回走,四個人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