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祭品,便是貧道與過去的最後告別。
從今往後,命運魔神是命運魔神,鴻鈞是鴻鈞。
各行其道,各安天命。」
揚眉沉默了良久。
他抬頭望向衣冠冢中那團盤古意志光團,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翻湧著極為複雜的光芒。
他與盤古的關係,與鴻鈞截然不同。
他沒有隕落在盤古斧下,他是從開天大劫中憑自身空間法則倖存下來的。
也正因如此,他沒有鴻鈞那種「與過去告別」的強烈需求。
他的混沌根腳從來不是負擔,而是他身份的一部分。
但他能理解鴻鈞的選擇。
因為他也看到了,洪荒這片天地自有其意志。
三天為守護星空戰死,神逆被盤古威壓鎮壓在北方,萬族皇者齊聚靈鷲山共尊盤古。
這一切都在告訴揚眉,混沌的時代早已結束,洪荒的時代正在展開。
而在這個新時代里,那些能夠放下過去、主動融入洪荒的存在,才能走得更遠。
「道友既然做了選擇,貧道自當尊重。」
揚眉收回目光,語氣依舊是那般平靜,但平靜之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今日能在盤古冢前與道友重逢,又親眼見證道友與過去告別,倒也是一樁造化。
混沌已逝,洪荒正興。
你我這些從舊時代活下來的老傢伙,也該往前看了。」
鴻鈞聞言,面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中沒有算計,沒有布局,只有故人重逢後的釋然與惺惺相惜。
他伸出手,向揚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友此言正合貧道心意。
貧道在玉京山有一處清修道場,雖不及靈鷲山這般有盤古意志鎮守,卻也清淨得很。
道友若不嫌棄,不妨隨貧道回玉京山坐坐,你我故人重逢,論一論道,敘一敘舊。
這些年來洪荒的變化,道友想知道的,貧道慢慢講給你聽。」
揚眉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也好。貧道在混沌中沉睡了這麼久,洪荒已不是當年那個初開的洪荒了。
道友既在洪荒行走多年,對這方天地的變化想必瞭然於胸。
貧道正想向道友請教,如今的洪荒究竟是個什麼局面。」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山巔衣冠冢前堆積如山的萬族祭品。
又掃過山腳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萬朝皇者遁光余痕,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困惑。
「貧道沉睡之前,洪荒還是一片莽荒,萬物初生,生靈寥寥。
如今醒來,卻見萬族林立、皇朝爭雄,又有混沌凶獸入侵、三天隕落。
這洪荒的變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鴻鈞聞言,面上笑意不變,只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說來話長,不如邊走邊談。」
二人相視一笑,一前一後走下石階。
路過燃燈身旁時,鴻鈞停下腳步,向燃燈拱了拱手:
「燃燈道友,今日多有打擾。
道友祭祀盤古之功,貧道銘記於心。
他日若有機緣,貧道當再來靈鷲山拜訪,與道友論一論大道。」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般客氣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揚眉也向燃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燃燈拱手回禮,目送二人並肩化作兩道遁光向玉京山方向破空而去。
直到那兩道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他才收回目光。
山巔重歸寂靜,唯有衣冠冢的功德金光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以及山腳下犼偶爾發出的低微呼嚕聲。
萬朝來朝的熱鬧散盡了,四方神魔的暗流涌動也暫時平息了,靈鷲山又恢復了往日那種蒼茫幽寂的模樣。
但燃燈知道,從今日起,靈鷲山再也不是從前的靈鷲山了。
盤古意志入駐衣冠冢,大道功德加持,萬族共尊。
這座山已經從一座普通的洪荒靈山,變成了整個洪荒天地間獨一無二的盤古道場。
而這座道場的鎮守者,是他。
他在原地靜立片刻,隨即轉身,沿石階徒步上山。
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石階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迴響。
當他重新站在衣冠冢前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也不由得微微動容。
冢台之上堆滿了萬族獻上的祭品。
先天水精、海底寒髓、鳳凰羽、不死火精、南明離火玉、麒麟角、玄黃石、大地之髓。
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皇朝獻上的各式靈材靈寶,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將整座衣冠冢堆成了一座小寶山。
而他的九顆黃中李依舊靜靜呈於冢前正中,玄黃光澤在功德金光中微微閃爍,與萬族祭品交相輝映。
這些祭品都是萬族敬奉盤古的心意,但它們不能永遠堆在這裡。
靈寶蒙塵是最大的浪費,靈材閒置是最大的不敬。
燃燈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翻手取出幽冥三才香,玄黑冥玉古爐穩穩落在衣冠冢前,三柱靈香無火自焚,三色香菸裊裊升起。
他屈指輕彈爐壁,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三才香的三色道韻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將整座衣冠冢籠罩其中。
然後他伸手一招,堆積在冢台上的萬族祭品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托起,依次飛入三才香的三色煙柱之中。
天靈香的金色煙柱裹住了那些蘊含天道氣運的靈物。
星辰精華、日月靈粹、以及那些與天道法則相契合的先天靈材。
人靈香的青色煙柱裹住了那些蘊含人道生機的靈物。
萬族獻上的生命靈粹、草木精華、以及那些與人道眾生之力相呼應的先天之物。
地靈香的玄黑煙柱裹住了那些蘊含地道幽冥的靈物。
深海寒髓、大地之髓、幽潭寒玉、以及那些與幽冥寂滅相契合的靈材。
三色煙柱如同三座無形的煉爐,將萬族祭品中蘊含的法則之力緩緩煉化、提純,然後融入到三柱靈香的本源之中。
這是一個極為緩慢而精細的過程。
燃燈盤膝坐於衣冠冢前,心神完全沉入了三才香的運轉之中。
他將煉化後剩餘的三才香火餘韻重新凝聚,化作數百道細如髮絲的三色煙縷,分別注入衣冠冢周圍的石碑、石階、冢台之中。
三色道韻在石碑上銘刻出更加繁複的先天道紋。
在石階上凝結出淡淡的三才光暈,在冢台上鋪展開一層若有若無的香火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