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站在東海龍宮的最高處。
龍眸穿透萬頃海水望向洪荒各處同時爆發的戰火。
那雙金色的豎瞳中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屈辱,有悔恨,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奈。
事情發生之後他當然知道這一切背後是羅睺在搗鬼。
但在洪荒萬族的注視下,龍族已經被推到了全面戰爭的懸崖邊緣。
鳳族與走獸之族都以為龍族率先宣戰,龍族若在此時退縮。
不僅威信掃地,更會被兩族夾擊腹背受敵。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那雙龍眸中已不再有任何猶豫。
龍族既然已經上了戰場,那就打到底。
元鳳在南荒不死火山之巔收到的戰報比祖龍更加慘烈。
法器失控折損了數萬精銳,龍族的宣戰檄文措辭囂張到讓她這混元金仙后期的定力都險些捏碎了手中的玉簡。
她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鳳族本就在之前的南海群島衝突中損失慘重,如今又被龍族偷襲得手,前線法器全部暴廢,若不全力反擊,鳳族便真要被龍族徹底壓垮了。
她當即下令鳳族全軍壓上,南明離火大陣全面啟用,不死火山的烈焰沖天而起,將南荒天穹燒成了一片赤金色的火海。
始麒麟的反應最為複雜。
他站在厚土城的最高處。
看著那些他一手栽培起來的走獸部落族長們中竟有數個在關鍵時刻背叛了麒麟族的信任,煽動大軍擅自出擊,將走獸之族拖入了全面戰爭的深淵。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悲涼。
他在三族始祖中最為沉穩,也最不願意看到戰爭。
他為麒麟族構建了一套溫和而有效的藩屬體系,卻不想這套體系中已經生出了魔教的蛀蟲。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以大地之力向所有走獸皇朝下達了一道命令:
「麒麟族已無退路。走獸之族,全軍戒備。」
他沒有說「出擊」,說的是「戒備」,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戒備便是戰爭的同義詞。
三族全面開戰的訊息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個洪荒。
散修們早在三族坊市關閉時就已嗅到了不對,如今戰爭真的爆發了,他們紛紛湧向不周坊市和靈柩山坊市。
不周坊市的止戈禁制在第一時間被燃燈離開前預設的法則加固,靈柩山坊市也在胡雪與犼的聯手坐鎮下維持著表面上的秩序。
坊市的街道上擠滿了從三族疆域逃難而來的生靈,客棧、洞府、臨時帳篷全部爆滿,天道貨幣的流通量在短短數日內暴漲到了一個天文數字。
而在須彌山上,羅睺端坐於魔祖殿最高處的暗金王座,誅仙四劍懸於四方。
每一道劍身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吸收著從洪荒各處湧來的煞氣、劫氣與殺戮之氣。
三族戰士在戰場上的每一次憤怒吶喊,每一個瀕死士兵的最後一口怨氣。
每一具無人收殮的屍骸上蒸騰而起的陰煞,都在誅仙四劍的牽引下向須彌山匯聚而來。
劍身上的暗紅劍芒越來越亮,四道劍意越來越鋒銳,殺戮大道的法則波動越來越濃郁。
距離他的殺戮大道圓滿、證道混元大羅金仙,只差最後一步。
三族始祖親自下場,將這場量劫的烈度推到最頂峰。
玉京山上,鴻鈞盤膝坐於山巔,造化玉碟在膝頭散發著溫潤如玉的大道之光。
他原本還在閉關推演斬三屍之法的最後幾處細節。
但當南海群島的戰火在三族邊境同時燃起時,造化石碟上的法則符文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般瘋狂震顫。
劫氣的濃度瞬間暴漲到了一個連他都為之側目的程度。
殺伐之道與毀滅之道的法則符文在玉碟中跳動得最為劇烈,而羅睺的殺戮大道氣息則在須彌山的方向節節攀升。
鴻鈞看著造化玉碟上那些瘋狂跳動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羅睺的布局已經徹底展開,量劫的烈度正以不可逆轉的速度攀升。
而他自己的計劃則需要這場量劫徹底洗牌後才會迎來最佳時機。
現在出手阻止量劫,不僅會打亂所有布局。
還會讓他與羅睺提前正面對上,而誅仙四劍的鋒芒,即便是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他收起造化玉碟,長身而起,灰白道袍在玉京山的山風中微微翻卷。
他沒有直接去須彌山,而是以造化玉碟的法則之網向三個方向同時發出了緊急傳訊。
揚眉的空冥洞天,陰陽老祖的太極道場,乾坤老祖的八卦洞天。傳訊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羅睺已動,量劫已起。三位道友速來玉京山相商。」
三道傳訊在虛空中化作三道極細的法則之線。
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空間阻隔,分別落入三位頂尖神魔的洞府深處。
揚眉收到傳訊時正在以空間法則修復空冥洞天外圍被混沌氣流侵蝕的空間壁膜。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掃過鴻鈞的傳訊,沉默了片刻便放下手中的柳枝,碧綠的柳枝在虛空中輕輕一拂,一道空間之門便已在身前無聲敞開。
陰陽老祖收到傳訊時正在太極道場中推演陰陽法則的新變化,黑白兩色的太極圖在他身後緩緩旋轉。
他看到鴻鈞的傳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羅睺推動量劫爆發的事他早已從劫氣流轉中感知到了,但鴻鈞親自發訊,說明情況已經到了必須聯手應對的地步。
乾坤老祖收到傳訊時正在八卦洞天中煉製一件新法器,看完傳訊後他二話不說便站起身來,周身八卦虛影一閃,身形已從洞天深處消失。
三位頂尖神魔在接到傳訊後沒有任何猶豫,因為都知道這一次不只是量劫。
而是羅睺要以量劫證道。若讓羅睺成功,洪荒天地將面臨比凶獸量劫更加恐怖的浩劫。
揚眉最先抵達玉京山。
那棵通天徹地的空心楊柳樹虛影在玉京山上空一閃而逝,下一瞬揚眉便已站在了鴻鈞面前。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向鴻鈞微微頷首。
陰陽老祖第二個到達,黑白太極圖在玉京山上空盤旋了一圈方才落下,陰陽落在鴻鈞面前時面色凝重。
乾坤最後一個到,他落在山巔時向鴻鈞與揚眉拱手一禮,便逕自在鴻鈞身側站定。
四人齊聚玉京山,目光同時投向了須彌山的方向。
誅仙四劍的劍芒在須彌山上空凝聚成了一道橫貫天穹的暗紅劍痕
劍痕中翻湧的殺戮之力讓方圓億萬里的生靈都為之膽寒。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凶獸量劫末期神逆祭出滅世碑時相似
鴻鈞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羅睺以量劫為薪柴,以誅仙四劍為爐鼎,要借這場殺劫證道混元大羅金仙。
若讓他成功,洪荒天地將再無安寧。貧道請三位道友前來,便是要與諸位一同盯住羅睺。
他的誅仙四劍尚在須彌山上吸收劫氣,暫時不會親自下場。
但只要三族始祖全面出手,量劫的烈度達到頂峰,羅睺必定會親自出山收割戰果。
我們不能阻止量劫,但在羅睺出手之前,也不能讓量劫的烈度超出洪荒的承受極限。」
揚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陰陽老祖介面道:「羅睺的誅仙四劍太過鋒銳,我等四人若與羅睺正面交鋒,勝負難料。
但至少可以限制他吸收劫氣的速度。
誅仙四劍再強,也不可能同時吞下整個量劫的殺伐之力。
我等可以從外圍介入,在量劫最烈處施以壓制,減少誅仙四劍的劫氣來源。」乾坤老祖也點了點頭。
鴻鈞將造化玉碟懸於四人身前,玉碟上的法則符文鋪展開來,化作一幅涵蓋整個洪荒的法則投影。
投影上三族的氣運光柱正在劇烈波動,而須彌山的位置上一道暗紅的劍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張。
他的聲音在造化玉碟的光芒中顯得格外沉穩:「如此,諸位便在量劫中各自坐鎮一方。
揚眉道友以空間法則封鎖三族疆域外圍,限制劫氣向須彌山匯聚的速度。
陰陽道友與乾坤道友以太極八卦在中央大地布下調和之陣,最大限度化解戰場上的煞氣與怨念。
貧道則坐鎮玉京山,以造化玉碟監察羅睺的動向。
一旦羅睺親自下場,貧道便以玉碟傳訊三位,我等四人聯手阻止他證道。」
揚眉聽到這裡,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一番鴻鈞的布局。
封鎖外圍、調和煞氣、監察羅睺,這三步每一步都至關重要卻又步步兇險。
但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阻止量劫已不可能,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量劫的洪流中築起一道堤壩,讓洪峰來得慢一些、低一些。
片刻之後,揚眉率先開口,只說了四個字:「善。動手吧。」
四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須彌山的方向,四道混元金仙巔峰的氣息在玉京山上空匯聚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如同一面在洪流中豎起的堤壩,開始發揮作用。
而在更遠的地方,洪荒的烽火正如羅睺所願,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