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初立,萬般事物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生發、鋪展、歸位。
鬼門關外陰風漸起,黃泉路上魂影漸密。
幽冥城門上的青燈明滅有時。
七十五司中的虛影差役也越來越凝實,遠遠望去,已能看見有黑衣執笏的判官虛影在司中走動。
地界雖新,卻並不空。
地界誕生時,地道應運而生,那些初生的陰兵、鬼差、神將虛影。
都是大道借地道之力自行凝聚出來的第一代地府班底。
可虛影終究是虛影,能當值,能跑動,能維持最基本的運轉,卻少了能真正壓住陣腳的「神」。
這些陰兵和差役沒有自己的道,沒有足夠強的意志去承受陰司重責。
它們能讓地府動起來,卻不能讓地府立得住。
地界的新生氣象還太嫩,像一株剛破土的長藤,若沒有幾根真正沉得下的樁子,風一大便會散。
后土站在酆都宮前,把這滿界氣象看了許久,也想了許久。
她如今靈肉合一,雖不修元神,卻因輪迴之道與大地之德,對地界萬物的感應遠勝從前。
她閉了眼,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
地府的神位,不能只有虛影和法則。
輪迴想穩,必須有人來坐鎮。
她先去幽冥城門之內,奈河橋頭,孟婆亭中。
那裡原本只有一個模糊到幾乎看不清面目的虛影,日日守著湯鍋,無言亦無聲。
后土走入亭中,轉身面向奈河,然後伸手在自己眉心處一按。
她的修為與巫族血脈本是一體,化身對她而言並不是輕易能做的事。
可這裡是地界,是她命脈所系、道途所歸之處,她便是把自己的魂多分出一縷,也甘願。
一道極淡的玄黃光從她眉心透出,落在亭中那個虛影身上。
虛影猛然一顫,隨後像被注入了活氣,身形飛速凝實,最終化作一位黑衣黑裙、面容肅穆而沉靜的老婦。
那老婦眼深如井,卻不渾濁,只默默站在湯鍋旁,朝后土微微躬身。
她不言不語,卻比任何語言都更讓人安心。
孟婆之位,就此由后土化身鎮住了。
奈河橋下,血水無聲。后土又轉身去了森羅殿。
此殿乃輪迴審判之重地,不可無主。
十座殿台從森羅殿中延伸而出,十張案桌虛位以待。
后土沉吟片晌,向不周山方向望了望。
她的兄長姐姐們還在協助遷族,但地府神位不能久懸。
於是她傳音出去,將除了玄冥之外的十位祖巫請到了森羅殿中。
她開不了口去「封」她的兄長姐姐們,只將地界的大勢與地府的缺處一五一十地說了。
祝融與共工都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帝江先站了起來:
「地界不能沒主。這十座殿,我們一人一座。」
他說得極穩,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祝融也一拍案台:
「就是!輪迴要立,我們來坐!誰還能比我們更合適?」
其餘祖巫也都點頭。於是十殿各主其位:
第一殿秦廣王位,由奢比屍坐鎮,掌人間生死,幽冥吉凶。
第二殿楚江王位,由句芒坐鎮。
第三殿宋帝王位,由蓐收坐鎮。
第四殿五官王位,由強良坐鎮。
第五殿閻羅王位,帝江親自坐鎮。
第六殿卞城王位,由天吳坐鎮。第七殿泰山王位,由龠茲坐鎮。
第八殿都市王位,由祝融坐鎮。
第九殿平等王位,由共工坐鎮。
第十殿轉輪王位,由燭九陰坐鎮。
玄冥則被后土請入判官廳,掌生死判筆,輔弼幽冥。
玄冥沒有拒絕,只靜靜拿起那支判官筆,朝后土看了一眼:
「你倒會指派人。」
后土知道她是在打趣,便只笑了笑。
待這十一位大神通者各自落位,整片地界忽然靜了一靜。
隨即,一股沉到極點的力量從地心深處緩緩升了起來,不是煞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大定、大穩、大安之意。
輪迴深處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像有一扇懸了無數歲月的大門終於關緊了。
自這一刻起,地界地府便不是「基本穩定」,而是真真正正地穩了。
后土手中生死簿翻動,空白的冊頁上開始自行浮現無數名姓,又極快地隱去。
幽冥漸漸有了法度,有了主次,有了尊卑,也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莊嚴。這種莊嚴,並不讓人害怕,反叫人覺得「本該如此」。
就連那些從黃泉路上經過的亡魂,腳步也安穩了許多。
又過了不知多久,大道感應到了。
洪荒天地間,一道比紫霄宮三講時更加深遠、更接近根本法則的波動從地界最深處升起。
那波動直衝九霄,與天道相接,又與地道相合,整個洪荒的天穹都像被這一擊盪起了一圈極淡的玄黃光暈。
然後,功德降下來了。
那是無邊的功德,比十二祖巫淨化煞氣時所得的功德更浩大,比帝俊四人立星辰神域時所得的功德更沉厚。
能比肩當年凶獸量劫結束後鴻鈞所獲的那一場功德雨。
那功德如一道金柱,從冥冥之中貫穿而下,筆直地落進地界最深處。
地界震動,卻不是崩潰,而是像一塊才鑄成的鐵被放進了極純粹的清水中,通體都在發出悠長而滿足的顫鳴。
輪迴巨輪的轉速更快了,鬼門關、黃泉路、望鄉台、森羅殿、諸地獄,都在這功德之中被重新洗鍊。
世界品級在提升,壁壘在增厚,地脈在深化,九幽根基也更為渾凝。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地界在發光。
那光不烈,卻像大地本身終於睜開了眼。
功德如潮,卻非尋常雨水。
那金柱落盡之後,餘下數道較細的光流,各自尋主而去。
落向十二祖巫與三清、燃燈三脈的功德,若單論其形其量,確是不及落入地界的那一股浩蕩巨柱。
地界所得,如大江東去,磅礴無垠。
這些餘下的,則似江心分出的幾道支流,清瘦,卻極凝。
可若論其成色與分量,這些支流毫不遜色,甚至對於承受者而言,更有一番難以言說的珍貴。
只因這功德不是尋常的功德,它是大道親賜,是地道開闢、輪迴初立之後的「第一捧因果之雨」,每一縷光中都含著大道深處的賜福。
凡受此功德者,所得絕非只是氣運與功行上的累加,更有那一絲自大道根本中剝落的「先天道機」。
這道機,才是這些光柱真正的含金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