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離開元覺洞之後，靈鷲山的功德金光依舊不緊不慢地亮著，衣冠冢前的三才香菸依舊長燃不滅。
靈鷲山的日子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
靈柩山坊市中的散修們依舊往來穿梭。
胡雪依舊在側峰洞府中處理著山中事務，犼依舊趴在山腳巢穴中打著瞌睡。
可若有人能穿透靈鷲山主峰的山石，看見元覺洞中的景象，便會發現那座簡樸的洞府已經換了模樣。
諸天慶雲不再只是安靜地懸在燃燈肩頭。
它被展開到半開的狀態。
九彩霞光如垂落的瀑布般從洞府天穹上傾瀉而下，將整座元覺洞籠罩在一片溫潤的光暈之中。
那些霞光不再是隨意流轉的雲氣，而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形成了九道顏色各異的光帶。
從洞頂垂落到地面，在石台與蒲團之間交織成一片複雜的法則之網。
燃燈盤膝坐在正中，雙目微闔。
他的神識已經沉入了那片九彩光幕的最深處。
像一位在書卷尚未寫成的宮殿中踱步的造字者，逐寸逐寸地探查著文道那縷初生本源的每一處角落。
他感知到的文道更像一枚正在發育的種子，殼壁厚實，核心柔軟，有許多尚未分化的可能性在其中緩緩流動。
伏羲坐在燃燈的斜對面，古琴橫在膝前。
他面前的虛空中有無數細密的卦象在緩緩流轉。
干、坤、震、巽、坎、離、艮、兌。
八卦符號在他神識的牽引下自行排列、組合、拆解重組。
像無數片尚未被拼合的碎片，在嘗試尋找彼此之間的契合點。
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指尖偶爾在古琴的琴面上輕輕撥動一下。
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越的音，然後停下來凝神細聽那聲音在九彩霞光中迴蕩的餘韻。
像是在用音律試探文道法則的邊界。
這片九彩霞光中蘊含的文道本源雖然微弱。
卻極為純粹，那是盤古開天闢地時胸中浩然正氣留下的最原始的法則種子。
經過燃燈多年的溫養與參悟。
諸天慶雲中的文道已經具備了初步的形態。
可它就像一株已經破土卻還沒有長出第一片真葉的幼苗。
根系已經紮下去了，莖幹也已經立起來了，但葉子還沒有展開。
無法進行真正意義上的「生長「。
燃燈在九彩光幕中探查了整整一日一夜，將文道本源的每一處結構都反覆推演了數遍。
他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文道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法則碎片。
而是一件能夠將「承載「與「記錄「這兩個功能同時實現的道具。
單獨的文字只能記錄資訊，單獨的聲音只能傳遞當下。
唯有將文字與音律結合起來，才能讓道在時空兩個維度上同時獲得延續的能力。
他睜開眼，目光落向洞外。
靈鷲山的功德金光正從洞門縫隙中透進來，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線溫潤的金色。
他側過頭，對洞外喚了一聲：
「胡雪。「
片刻之後，洞門被輕輕推開，胡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素白宮裝的裙擺上還沾著幾片從山道旁落的靈花花瓣。
「師尊有何吩咐？「
「去崑崙山一趟，請老子來靈鷲山。
就說貧道有要事相商。「
胡雪沒有多問，只躬身應了一句「是「，便轉身離去。
她的腳步聲沿著石階向下，很快便消失在山間的風聲中。
燃燈目送胡雪離去，收回目光，轉向伏羲：
「你方才以音律試探文道法則時，可曾感覺到什麼異樣？「
伏羲停下撥弦的手指，略作沉吟：
「弟子以琴音試探時，每次撥弦都有部分音波被那片九彩霞光吸收了。
同樣的琴音在外界會持續數息方散，在那片霞光中卻在一息之內便消散殆盡。像是……被什麼吞掉了。「
「那不是被吞掉了，是被記錄下來了。「
燃燈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結論，
「文道的本質是傳承與記錄。
你撥出的每一個音符，在接觸到文道本源時都化作了一道極細微的法則印記，被嵌入了那片九彩光幕之中。
只可惜琴音只能記錄當下的聲音，無法將'意義'一同留存。
等到文字成型之後，這些被記錄下來的音律才能被真正地解讀出來。「
伏羲聞言，若有所思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琴弦，指尖輕輕按住一根琴弦，沒有再撥動。
燃燈沒有再多說。
他重新閉上眼，將神識沉入那片九彩光幕之中，繼續推演文道的下一步演化方向。
從靈鷲山到崑崙山的路程以胡雪的混元金仙修為而言不算太遠。
她穿過九天罡風，越過中央大地的山川。
不多時便望見了崑崙山那三色仙光流轉的山巒輪廓。
山間仙鶴翔集，靈泉飛瀑如練，三清道場的氣象與靈鷲山的沉靜幽深截然不同。
胡雪在山門外落下遁光時，值守的童子已經感知到了來者的氣息。
沒過多久，老子便從道宮中走了出來。
太清仙光在他周身流轉不息，天地玄黃塔高懸於頂，萬道玄黃之氣如瀑布般垂下。
他那雙微闔的眼眸在看清來者是胡雪時微微睜開了一線：
「胡雪道友，可是燃燈師叔有事相召？「
老子生性寡言，可這份寡言之下往往藏著最精準的判斷。
他沒有問「找貧道何事「，而是直接以「相召「二字點出了輕重緩急。
胡雪也不繞彎子，側身行禮道：
「燃燈老爺請太清前輩往靈鷲山一行，有要事相商。「
老子沒有多問，只微微頷首，向身旁的童子交代了幾句，便隨胡雪離開了崑崙山。
元始與通天皆在各自道場中閉關消化盤古道韻的收穫，老子也沒有驚動他們，只獨自跟著胡雪一路向西飛去。
老子到達靈鷲山時，燃燈與伏羲的推演已經進行了三千年。
元覺洞中的九彩光幕比胡雪離開時更加精密了何止數倍。
那些垂落的光帶之間已經交織出無數極細的法則絲線，在虛空中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路。
伏羲面前的地面上散落著數以千計以神識凝成的卦象符號。
有的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行行連貫的序列，有的被單獨擱在一邊作為待用的根基。
三千年間，伏羲以八卦推演之道為根基，以文道法則為框架。
已經初步建立了一套以卦象符號為基礎的文字型系。
那些文字散落在元覺洞的虛空中，每一枚都承載著他三千年反覆推敲的成果。
老子踏入元覺洞時，目光在洞頂那片展開的諸天慶雲上停留了良久。
他見過不少先天靈寶，也見過不少法則顯化的異象。
但諸天慶雲中那股他從未感知過的法則氣息，讓他那雙慣常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生出了持續而深沉的波動。
他沒有急於開口，只是先在蒲團上坐定，然後將目光投向燃燈，等他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