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道融入洪荒之後,功德金光在靈鷲山上空持續了整整九日九夜才漸漸散去。
天道的光柱與地道的光柱在第九日的黃昏時分同時收斂。
在最後一縷光芒散盡後,便悄然退回了各自的來處。
靈鷲山重新籠罩在衣冠冢的功德金光之中。
可那種光芒與往日已經有了微妙的不同。
它的色澤依舊溫潤通透,可仔細看時,會發現金光深處多了一層極淡的九彩流光。
像是整座山都被一層看不見的文道霞衣輕輕復住了。
元覺洞中,燃燈緩緩睜開眼。
葬字與寂滅二字已經在他識海中徹底安頓下來,與棺材本體相鄰懸浮,安靜地散發著各自的道韻。
他的氣息比文道融入洪荒之前更加深沉內斂。
那種深沉不是修為的提升,而是一種源於認知深度的、旁人難以察覺的圓融。
他站起身來,玄黑道袍在洞中長明燭火的映照下微微泛著一層極淡的九彩光澤。
那是文道在他周身留下的餘韻。
他抬手將懸在洞頂的造化玉碟緩緩召入掌中。
玉碟在他掌心安靜地旋轉了一圈。
三千法則符文流轉的節奏比之前更加從容。
像是它也文道推演中完成了某種自身的完善。
伏羲與老子同時抬眼看他。
伏羲依舊坐在蒲團上,古琴橫在膝頭。
他的面容與入洞時並無二致,可周身的氣息已經截然不同了。
混元金仙初期的修為讓他的氣質比從前多了一層沉穩的厚重,像是一塊璞玉終於被雕琢出了完整的輪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古琴。
琴面上的八卦紋路已經與那些在數千年間被反覆推敲的文字形成了固定的對應關係。
彷佛這把琴已經從一件樂器變成了一部可以被閱讀的典籍。
老子則已經站起身來。
他面上神色平靜,太清仙光依舊在他周身流轉不息,可那種流轉中多了一層此前沒有的溫潤。
太極圖在他的識海中安靜地懸浮著,九彩道韻與陰陽二氣已經渾然一體,再也無法分割。
他的修為雖未突破,可他對太極圖的掌控與理解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那不再只是一件定地水火風的先天至寶,更是一部承載了文道初生印記的法則典籍。
「師叔。「
老子向燃燈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可他的態度比來時更加鄭重了幾分。
燃燈微微頷首。
他低頭看著掌中的造化玉碟,又抬眼望向洞外那片被功德金光籠罩的天穹。
文道已經融入了天地,可造化玉碟終究是鴻鈞之物,按理說他應當即刻前往混沌紫霄宮將其歸還。
可他沒有動。
他站在洞口,目光落在衣冠冢的方向。
那座由他在化形之初親手所立的盤古衣冠冢。
在文道融人天地之後似乎也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冢前的功德金光中,隱約可見幾縷極淡的九彩流光在石階與石碑之間流轉。
像是在以文道的方式重新書寫著某種古老的印記。
他看了很久,心中有一個念頭正在慢慢地凝實成形。
文道雖已融入天地,卻仍只是一縷新生的法則。
它有了骨架,有了載體,有了被記載下來的文字,可它還沒有「傳「出去。
文字若只有人寫卻沒有人讀,典籍若只有人著卻沒有人傳。
那道便只是被留在了原地,無法真正地流動起來。
而文道的本質恰恰是流動的。
從一人傳向另一人,從一代傳向下一代,從一處傳向天地各處。
他需要一座書院。
不是講道場,不是洞府,不是任何一處他曾用來傳授弟子或指點後輩的地方。
而是一座專門用來傳授文道的、有固定期限、有固定規制、面向所有有緣者的學舍。
他要讓那些文字不再只是留在太極圖與造化玉碟中的法則印記。
而是真正地進入洪荒萬靈的認知之中,被誦讀、被書寫、被理解、被傳承。
他轉過身,將造化玉碟收入識海深處,與諸天慶雲相鄰放置。然後他向老子微微頷首:
「你可先回崑崙山文道既成,太極圖已歸你識海。
且以你之能,回山之後自可將其中那四千年所得逐一溫養。
貧道過些時日再去紫霄宮歸還造化玉碟。「
老子沒有追問緣由,只拱手道:
「那晚輩便先告退了。「
他轉身向洞門走去,天地玄黃塔在他頭頂緩緩旋轉,玄黃之氣如瀑布般垂落。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可當他的身影在洞外的功德金光中漸行漸遠時。
洞中安靜下來,只剩燃燈與伏羲二人。
燃燈看著伏羲,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文道既成,缺的便是一處能將它傳出去的地方。「
伏羲聞言,抬眼望向燃燈,那雙沉靜的眼眸中倒映著洞外透進來的九彩流光。
像在等待某個他已經隱約猜到、卻還需確認的答案。
燃燈沒有再多說。
他轉身向洞外走去,伏羲站起身來,抱著古琴跟在後面。
胡雪在洞外不遠處侍立,見燃燈出來,微微欠身。
燃燈越過她,沿著石階向上走去,穿過衣冠冢前那片被功德金光籠罩的空地,一直走到靈鷲山巔那處最開闊的崖坪上。
那崖坪不算大,約莫百丈方圓,平日裡只是燃燈偶爾遠眺時站立的地方。
崖坪邊緣生長著幾株老松,松枝向崖外舒展,像是幾位沉默的聽眾。
站在崖坪邊緣向下望去,可見靈鷲山的山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
靈柩山坊市的屋頂在遠處隱約可見,更遠處則是綿延不絕的洪荒山川。
燃燈在崖坪中央站定。
他沒有轉身看伏羲,也沒有向胡雪交代什麼。
他只是站在那裡,玄黑道袍在功德金光中微微翻卷。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在那一個「於「字吐出的瞬間,整座靈鷲山的功德金光都亮了一瞬。
「吾於靈鷲山,立靈鷲山書院。「
卻在穿過衣冠冢功德金光的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如同漣漪在水中擴散般一層層地向四面八方鋪展而去。
它穿過九天罡風,穿過周天星斗的運轉軌跡,穿過四海的邊沿,穿過中央大地的山川。
穿過南荒不死火山的腳下,穿過北冥海眼的深處,穿過三十三重天的每一層天穹。
每一個開了靈智的生靈,無論身在何處,都在同一瞬間聽見了那句話。
「傳文道於洪荒萬靈。
為期三期,每期三千年。
有緣者,皆可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