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
盤古開天闢地時斬殺了三千混沌魔神,可並非所有的魔神都在那一斧之下隕落。
有一些魔神逃入了混沌深處。
有一些魔神被劈碎後殘魂墜入了混沌,在無數歲月的沉寂中重新凝聚了形體。
凶獸量劫時的神逆便是其中一例。
他是三千魔神怨念聚合而生,在混沌深處孕育了無數歲月,最終帶著凶獸大軍入侵洪荒。
而神逆已經被他以混沌靈柩封印,滅世碑也被寂滅碑收納,凶獸量劫早已終結。
可除了神逆之外,混沌深處還隱藏著其他殘存的神魔。
「那些神魔不只是殘魂。」
鴻鈞繼續道,「貧道感知到它們身上有眾生願力。」
燃燈的瞳孔微微一縮。
眾生願力,那是生靈對某種存在的祈願與信仰凝聚而成的力量。
洪荒之中,神道體系已經建立,星辰神域中有億萬星靈朝拜四位神王。
地界之中有巫族與亡魂供奉后土皇地祇與酆都大帝,靈鷲山上有萬靈祭拜盤古衣冠冢。
可混沌深處,那些盤古開天時殘存的神魔,它們身上怎麼會有眾生願力?
「它們也開闢了世界。」
鴻鈞的聲音沉到了極點,
「貧道推演出的結果是,那些殘存的神魔在混沌深處各自開闢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那些世界遠不如盤古大神開闢的洪荒天地。
可它們的法則結構已經初步成形,有了一方世界的雛形。
那些世界中孕育了生靈,那些生靈在各自的世界中繁衍生息,產生了對開闢者的祈願與信仰。
那些願力匯聚到開闢者身上,讓那些殘存的神魔恢復了一部分實力。」
燃燈沉默了。
他明白了。
那些神魔在混沌深處各自開闢了世界,以開闢世界之功匯聚眾生願力,以眾生願力恢復自身實力。
它們在混沌深處沉寂了無數歲月,如今已經有了一定的根基。
而它們現在盯上了洪荒。
「它們想吞噬洪荒。」
燃燈開口,聲音平靜如常,可那平靜之下是一層極深的凝重。
鴻鈞微微頷首:
「洪荒是盤古大神開闢的世界,是混沌中最大、最完整、法則最完善的一方天地。
若能吞噬洪荒,將洪荒的法則結構與眾生願力納入自身。
那些神魔便能在短時間內恢復到大半實力,甚至可能超越開天闢地之前的巔峰。
它們感知到了洪荒的存在,感知到了洪荒萬靈的繁盛。
感知到了洪荒天地間那浩瀚如海的眾生願力。
它們正在靠近。」
紫霄宮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混沌鍾在燃燈頭頂緩緩旋轉,鐘身上的混沌圖騰在幽光中明滅不定。
燃燈坐在蒲團上,腦海中飛速推演著鴻鈞方才所言的一切。
盤古開天時殘存的神魔,在混沌深處開闢了世界,以眾生願力恢復實力,如今盯上了洪荒。
這些資訊看似零散,可在他的識海中拼合在一起後便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景。
「它們距離洪荒還有多遠?」
燃燈問道。
鴻鈞沉吟片刻:
「以貧道的推演,它們此刻還在混沌深處,距離洪荒天地尚有極遙遠的距離。
混沌中沒有時間的流逝感,它們的移動速度也無法用洪荒的尺度來衡量。
可那股波動一直在持續靠近,速度雖然緩慢,方向卻從未偏移。
按貧道的估算,它們抵達洪荒天地邊緣的時間,大約在一到兩個元會之後。」
一到兩個元會,換算成洪荒的時間,便是十幾萬年到二十幾萬年。
對於凡人而言是滄海桑田,對於洪荒大能而言也不算短。
可對於混沌中的長途跋涉而言,那已經是很近了。
「它們會以何種方式入侵?」燃燈繼續問道。
鴻鈞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貧道推演不出具體的方式。
那些神魔開闢了世界,本身便擁有了一方天地的法則之力。
它們入侵洪荒,最可能的方式是以自身開闢的世界為跳板。
將世界與洪荒天地接壤,然後以世界之力侵蝕洪荒的法則結構。
一旦接壤成功,它們便能以世界為根基向洪荒滲透,最終將洪荒納入自己的世界之中。」
燃燈閉上眼,將鴻鈞所言與自己的認知逐一印證。
那些神魔開闢的世界雖然不如洪荒,可它們的世界是完整的,有天道法則,有地道根基,有眾生願力。
一旦那些世界與洪荒接壤,便如同兩塊相鄰的冰山,接壤處會形成新的法則碰撞帶。
那些神魔可以在碰撞帶中調動自身世界的法則之力與洪荒對抗。
而洪荒萬靈則需要面對來自另一方世界的入侵者。
「道友將此事告知貧道,想必已有計較。」
燃燈睜開眼,看向鴻鈞。
鴻鈞微微頷首,卻又搖了搖頭:
「貧道身合天道,非量劫不出。
那些神魔入侵洪荒,若只是零星試探,天道可以自行應對。
可若它們傾巢而出,以數方世界之力同時壓境,那便是量劫的開端。
到那時,貧道自會出手。
可在那之前,洪荒需要有人去探清虛實。
需要有人去感知那些世界與洪荒接壤的確切位置。
需要有人去摸清那些神魔的實力與弱點。」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可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分明在看著燃燈。
燃燈與他對視了片刻,將造化玉碟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貧道明白了。」
他沒有多言,也沒有問鴻鈞為何是他。
鴻鈞合身天道,非量劫不出。
而洪荒之中有資格踏入混沌深處探查的,除了他便只有揚眉。
揚眉自龍漢量劫後便遁入混沌深處閉關,至今未出。
而他有混沌鍾護體,有三十六重諸天世界為根基。
有寂滅與喪葬之道在身,是洪荒中唯一能在混沌深處長時間存活且保持完整戰力的聖人。
「造化玉碟貧道先帶著。」
燃燈向鴻鈞微微拱手。
「若那些神魔當真要入侵洪荒,玉碟中的三千法則符文或許能派上用場。」
鴻鈞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
他重新合上了雙眼,紫霄宮中的大道之光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潤的光暈之中。
燃燈轉身向紫霄宮的大門走去。
他穿過空曠的大殿,踏上宮門前的石階,踏入翻湧的混沌虛空之中。
紫霄宮在他身後漸漸沒入混沌深處,像一滴落入了墨水中的清水,轉瞬便被淹沒,再看不見蹤跡。
混沌鍾在他頭頂緩緩旋轉,將翻湧的混沌氣流壓得平靜如鏡。
他沒有立刻向洪荒的方向飛去,而是站在混沌虛空中,望向混沌更深處那片看不見盡頭的虛空。
那裡的方向,正是鴻鈞方才所指的方向。
那些神魔正在那片虛空的深處緩緩靠近。
攜帶著各自的世界與眾生願力,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無數歲月的獵食者。
正在向洪荒這盞洪荒天地間唯一的燈火逼近。
他收回目光,轉身向洪荒的方向飛掠而去。
那些神魔還需要一到兩個元會才能抵達。
可探查虛實、摸清底細、尋找應對之策,每一件事都需要時間。
他需要在它們抵達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而在洪荒天地之間,靈鷲山上的功德金光依舊溫潤地亮著,衣冠冢前的三才香菸依舊長燃不滅。
那些從書院離開的大能們正在各自的洞府中閉關消化三講所得。
那些散修們正在坊市中反覆回味著那些大道之音。
洪荒萬靈在不知不覺中度過了一個尋常的清晨。
渾然不知混沌深處那些正在靠近的氣息,也不知道這片天地即將迎來第三次量劫的考驗。
燃燈穿過九天罡風,重新回到靈鷲山上空時,衣冠冢的功德金光灑落在他身上,將他周身的混沌氣息盡數洗去。
他在山巔站了片刻,然後向元覺洞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