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芳按下醫院呼叫鈴後,幾名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看到病房內的景象都倒吸一口涼氣——病人狀若瘋癲,家屬摔倒在地痛苦呻吟……
「快!按住病人!他情緒失控了!」 為首的醫生當機立斷。
兩名男護工立刻上前,試圖控制住還在掙扎咒罵的顧言卿。
「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我要殺了林辰!殺了你們!!」
顧言卿拼命反抗,但他身體虛弱,又只有一隻手能動,很快就被制服。
「準備鎮靜劑!快!」 醫生看著顧言卿那完全失去理智的赤紅雙眼,毫不猶豫地命令。
護士迅速準備好注射器。
「不!我不打!我不打針!滾開!你們這些庸醫!你們和林辰是一夥的!」 顧言卿驚恐地掙扎,但無濟於事。
冰涼的針頭再次刺入他的皮膚,藥劑緩緩推入。
咒罵和掙扎的力道迅速減弱,顧言卿眼中的瘋狂和恨意被一種強制性的渙散所取代,他死死瞪著天花板,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甘的聲響,最終,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再次陷入藥物強制帶來的昏睡。
只是那緊鎖的眉頭和扭曲的嘴角,顯示著他的恨意並未平息,只是被暫時壓制。
醫生和護士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去查看摔倒在地的趙芳。
「快,看看顧夫人怎麼樣了!小心她的腿!」
趙芳被扶起,重新安置在輪椅上,腿上的石膏似乎有些裂紋,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失神地看著病床上昏睡過去的兒子,眼淚無聲地流淌。
兒子那充滿怨恨的眼神和推倒她的那一把,像一把冰錐,深深刺進了她的心裡。
病房裡終於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醫療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趙芳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空氣里瀰漫著藥水味、瘋狂過後的頹敗,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母子離心、家庭破碎的冰冷寒意。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林氏集團大廈頂樓,董事長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拉上了一半,擋住了午後過於刺眼的陽光,讓辦公室內顯得昏暗而壓抑。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雪茄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林智勇獨自坐在寬大的老闆椅里,背對著巨大的落地窗。
不過短短几天,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不止,眼袋浮腫,顴骨突出,頭髮凌亂,原本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也失去了光澤。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空氣中煙霧繚繞。
辦公桌上,攤開的文件如同催命符。銀行最後通牒的傳真,供應商措辭強硬的律師函,合作方單方面終止協議的告知書,以及最新的、斷崖式下跌的股價曲線圖……每一份,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林氏帝國的末路。
王秘書剛剛又送來一個壞消息:又有兩家長期合作的金融機構明確表示,不會提供新的貸款,並且要求提前收回部分舊貸。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走投無路。
這四個字,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林智勇的神經。
他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他奮鬥半生的心血,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而他,似乎什麼也做不了。
蕭家簡單的幾句話而已,昔日的合作夥伴避之唯恐不及,銀行更是翻臉無情。
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顧言卿的慘狀。
他一心想要培養,想要把一切都給他的兒子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
成了一個廢人,如若不能治好他,那把公司交給他又有何意義,最後還不是一樣無後。
但是要治好他,那就需要全世界找頂級專家,而那最需要的是人脈和錢。
錢,錢,錢!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是能讓林氏喘過氣來的流動資金!
林智勇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手機屏幕上。
那個沒有存儲姓名、只有一串數字的號碼,靜靜地躺在通訊錄的角落裡,像一個沉默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潘多拉魔盒。
他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冷汗,浸濕了他昂貴的襯衫後背。
他知道這個電話一旦撥出,意味著什麼。
但是,他還有選擇嗎?
林氏不能倒!倒了跟那個後果又有什麼區別。
顧言卿……也或許還有救,只要肯花大價錢,請來世界上最頂尖的專家……
林智勇的眼神劇烈掙扎著,恐懼、不甘、貪婪、對權力的渴望、對破產的畏懼……種種情緒交織。
最終,對失去一切、跌入塵埃的恐懼,壓倒了對未知危險的忌憚。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渾濁而沉重。
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的手指終於重重地按下了那個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單調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心弦上。
時間似乎變得格外漫長。
就在林智勇幾乎要放棄掛斷時,電話接通了。
對面沒有聲音,一片沉寂,只有細微的電流聲,仿佛在無聲地等待。
林智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燥的嘴唇開合,發出嘶啞而艱澀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和祈求:
「老闆……是我,林智勇。」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聚勇氣,然後語速加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急切:
「公司……公司快撐不下去了。銀行、供應商都在逼債,合作也斷了,股價崩了……再沒有資金注入,林氏就完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道:「還有……言卿,他受了重傷,很重……可能……可能以後都……廢了。
需要請最好的專家,用最貴的藥和設備,或許還有一線希望……老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求您……拉我一把!」
電話那頭,依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林智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和鎮定。
大約過了十幾秒,或者更久,就在林智勇快要承受不住這沉默的壓力時,一個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男聲,終於從聽筒里傳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哦?」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
林智勇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將公司目前的情況,資金缺口,以及顧言卿的傷情快速而簡明地匯報了一遍,語氣越發恭敬,甚至帶著諂媚。
對方只是偶爾「嗯」一聲,或者提出一兩個簡短而關鍵的問題,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聽著。
通話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這十分鐘,對林智勇而言,如同在油鍋里煎熬。
他時而因對方的某個問題而心驚膽戰,時而又因對方語氣中透露出的某種「興趣」而心生希望。
終於,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做了某個決定,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行,我會處理。」
然後就是,
「嘟……嘟……嘟……」
對方掛斷了電話,忙音傳來。
林智勇卻仿佛沒有察覺,他依舊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僵坐在老闆椅里,好幾秒鐘沒有動彈。
然後,慢慢地,一絲扭曲的、近乎狂喜的笑容,爬上了他那張憔悴而灰敗的臉。
那笑容里,有絕處逢生的慶幸,有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但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墜入深淵前的戰慄。
他放下手機,身體向後,深深陷入柔軟的皮質椅背中,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