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勇咽了口唾沫,大腦飛速編織著謊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而懇切:
「當年大海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他又……他又因為當年那件事,跟您賭氣,一直不肯娶妻生子。他跟我說,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結婚了,但他又不想讓顧家這一脈斷在他手裡……」
他偷偷觀察著顧守義的表情變化,見顧守義沒有立刻反駁,膽子又大了幾分,繼續說道:
「所以他就找到我,跟我商量,說想從我這裡過繼一個孩子,就當是他親生的,養在名下。他說……他說這樣既能安撫您,讓您不至於為他的婚事操心,也能讓顧家有個後……」
他說到這裡,還刻意擠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仿佛在為好友的苦心而感到唏噓:
「我當時也猶豫過,但大海他……他以兄弟之情懇求我,我實在不忍心拒絕。所以我們就私下商量好了,等孩子出生後,就對外說是大海的骨肉。至於林辰……那確實是我親生的,只是那孩子不孝,跟我鬧翻了……」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看似合理的解釋:
「這件事我們沒有留下任何書面約定,畢竟……畢竟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大海也不想讓您知道真相後心裡難受。所以我才一直瞞著您,就是怕您知道了,會覺得大海他……他不孝……」
說完這些話,林智勇低下頭,做出一副誠惶誠恐、追悔莫及的模樣,但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著顧守義的反應,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辦公室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顧守義站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怒意並沒有完全消退,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卻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疑,有審視,也有一絲被觸及舊傷的波動。
林智勇的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顧守義心中那道最深的傷口裡。
當年,顧大海愛上了一個身份普通的女孩,顧守義嫌對方門不當戶不對,堅決反對這門婚事。
父子倆大吵一架,顧大海摔門而出,從此與家裡關係冷淡,常年在外漂泊,很少回家。
後來顧大海病重,父子倆雖然和解了,但那段裂痕,始終是顧守義心中無法彌補的遺憾和愧疚。
他常常想,如果當初自己沒有反對那門婚事,讓大海娶了心愛的姑娘,或許大海就不會鬱鬱寡歡,不會年紀輕輕就熬壞了身體,不會那麼早就離開人世……
這個心結,困擾了他二十多年。
此刻林智勇的話,雖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懷疑,但卻精準地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軟、最愧疚的那一塊。
如果言卿真的是大海為了安撫他、延續香火而過繼的孩子……那雖然同樣讓他心痛,但至少說明,大海在臨終前,心裡還是裝著這個家的。
顧守義緩緩閉上了眼睛,握著烏木手杖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智勇幾乎以為自己的謊言被看穿了,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終於,顧守義緩緩睜開眼睛,那目光中的殺意和怒火,已經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複雜難言的哀傷。
他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這是大海的意思?」
林智勇心中一喜,知道有戲,連忙點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哽咽:
「是的,顧叔叔!千真萬確!是大海親口跟我商量的!我發誓!如果我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發毒誓發得毫不猶豫,反正到了這個地步,只要能活下去,什麼謊他都敢撒。
顧守義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過身,緩緩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智勇,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久久不語。
他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仿佛在這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林智勇跪坐在地上,看著顧守義的背影,心臟狂跳不止。
他感覺自己仿佛在懸崖邊走鋼絲,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但至少目前看來,這根鋼絲還沒有斷。
他不敢出聲,只能屏住呼吸,等待著顧守義最終的裁決。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和牆上掛鍾單調的滴答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顧守義站在窗前,望著遠方模糊的天際線,心中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
林智勇的話,他並不完全相信。
但此刻,他確實需要時間去消化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去重新審視這二十多年來的種種。
他需要一個調查,調查事實的真相,如果真是大海的意思,那便怪不了林智勇。
而在那之前,他暫時不打算對林智勇下死手——至少,不是今天。
良久,顧守義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智勇那張惶恐不安的臉上,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林智勇,今天我先留你一條命。」
林智勇聽到這話,心中猛地鬆了一口氣,幾乎要癱軟在地上。
但顧守義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你記住——這件事,我會查個水落石出。如果讓我發現你剛才說的話,有一個字的虛假……」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話語中蘊含的威脅,足以讓林智勇不寒而慄。
顧守義不再看他,拄著手杖,轉身朝門口走去。
老管家緊隨其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林智勇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憐憫,仿佛在看一個已經註定結局的人。
辦公室的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留下林智勇一人癱坐在滿地狼藉之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的衣服,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和不安。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緩刑。
以顧守義的本事,他一定能查出真相,自己必須想辦法應對。
他想了許久也沒想過能有什麼辦法讓顧守義相信的證據,只不過他也想到這件事除了顧大海就只有他和趙芳知道,如今顧大海已經死了,顧守義也根本沒辦法查證。
想通了,他突然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