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郭靖遠看到周瑾瑤的反應時,內心湧起一股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清楚地記得,前幾次他在她耳邊提起周辰的事情時,她的眼神中總會閃過一絲不滿和動搖——那種被成功挑撥的細微神情,讓他感到自己的話正在發揮作用。
可今天,她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平靜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這時,周瑾瑤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郭靖遠,緩緩開口說道:
「其實我也想通了,想明白了。」她的語氣平和而從容,沒有一絲勉強的成分,
「小辰是我弟弟,是周家唯一的兒子。爸媽想把一切都給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他從小被林家人偷走,在他們家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才被找回來,所有人都應該疼他、多照顧他一點才對。」
郭靖遠直接愣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周瑾瑤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前幾天她還因為這些事情輾轉難眠,今天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如此坦然地說出「合情合理」這四個字。
他放下酒杯,試探性地又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死心的意味:「就算……爸媽把原本要給你的那套房子,也給了周辰,你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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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瑤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堅定,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介意。我又不是沒有能力,我自己掙的錢,足夠養活自己,足夠買我想買的任何東西。不需要靠家裡施捨什麼。」
她說這話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郭靖遠的臉,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望——那是一種精心設計的劇本沒有按照預期上演時,才會出現的失落和不甘。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的那個猜測變得更加篤定了。
郭靖遠察覺到她的目光,連忙收斂起臉上的情緒,擠出一個笑容,語氣有些不太自然地說道:「對……對啊,他是周家唯一的男丁,給他也是應該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明顯沒有之前那麼流暢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磕絆。
隨後,兩人沒有再聊太多,各自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晚餐。
郭靖遠買了單,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因為喝了點酒,所以便打車回去。
周瑾瑤回到自己的公寓,關上門,將手提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連鞋都沒有換,徑直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都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如繁星般點綴在夜幕之下,但她卻沒有心思欣賞。
她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姓名、只有一串數字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男聲,帶著一絲謹慎和職業性的冷淡:「餵。」
「是我。」周瑾瑤的聲音平靜而簡短。
對面的聲音明顯放鬆了幾分,帶著一絲調侃的語氣說道:「周大律師,這麼晚了找我,是又有案子要查?」
周瑾瑤沒有接他的玩笑,直接說道:「幫我查一個人。」
對面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她說名字。
周瑾瑤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郭靖遠。查查他最近都在幹什麼,還有……他的背景,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帶著些許意外的反問:「郭靖遠?他不是你未婚夫嗎?你查他幹什麼?」
周瑾瑤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這個你不用管。你只管查,查到什麼告訴我。」
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應了一聲:「好。」便掛斷了電話。
周瑾瑤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城市,目光變得深遠而複雜。
她認識郭靖遠這麼多年,從她還在律所實習的時候在一次偶然認識了他。
後面多接觸了幾次,熟了。
他告訴她,他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信了。因為她認識的郭靖遠,確實很努力,很真誠,事事都依著她、順著她,從不跟她紅臉,也從不對她說一個「不」字。
她一直覺得,自己能遇到這樣一個溫柔體貼、知冷知熱的男人,是一種幸運。
但現在,當她站在窗前,回想著這段時間以來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她忽然發現——她對郭靖遠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
他說他是孤兒,但她從未見過他所謂的「福利院」;
他說他從小在京都長大,但她從未聽他提起過任何一個童年時的朋友或鄰居;
他說他父母在他出生就走了,但她從未見過他去祭拜過任何人。
他的過去,就像一個被精心擦拭過的玻璃杯,透明得什麼都沒有。
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緩緩升起。
她抱著雙臂,在窗前站了很久,目光望著遠處的夜色,久久沒有移動。
她是一個律師,每天的工作就是與人打交道,見過形形色色的當事人、對手和證人。
有些人一眼就能看穿,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
可郭靖遠呢?她和他在一起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她竟然從未看透過他。
她開始回憶起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每一次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出現,說一些恰到好處的話,讓她覺得他是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每一次她遇到困難的時候,他總是能給出最妥帖的建議,既不顯得越界,又能讓她感到安心。
他從不跟她吵架,從不反駁她的意見,從不讓她有任何不滿的理由。他完美得不像一個真實的人。
以前她把這理解為他的溫柔和體貼,認為這是上天賜給她的福氣。
但現在,當她用另一種眼光去審視這五年來的種種時,她忽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一個人,怎麼可能五年如一日地毫無破綻?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表現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除非,這根本不是他的本色,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她想起了一句話——有兩種人最難看透:一種是真正純粹到極致的人,另一種是心機深沉到極致的人。
前者是因為沒有偽裝,後者是因為偽裝得太好。而郭靖遠,到底是哪一種?
如果是前者,那她查他就是在傷害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但如果是後者……她不敢往下想。
她只知道,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必須要弄清楚。
因為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人的心機,已經可怕到讓她不寒而慄的程度。
她放下手臂,走到沙發邊坐下,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等待著那個私家偵探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