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最深處。
水莉身體微微向前傾。
眼睛裡微微泛起漣漪。
她見過最好的鹽。
是從東邊不遠處鹽湖裡取出來的鹽,水部落能坐大,靠的就是壟斷這條鹽路。
每次鹽湖表層析出的鹽晶都會派人定期刮取,但那些鹽發黃澀苦,無論怎樣處理也只能稍微降低異味。
可眼前這盒鹽白得像雪,就仿佛......是某種鬼斧神工的奇蹟。
水莉忽然站起身。
繁瑣的獸皮裙在地上拖出沙沙響動。
她走到水狸跟前,徑直拿起那盒鹽。
捏起些許,送入唇間。
舌尖一觸,鹽粒化開。
沒有那種鹽湖鹽特有的粗糲和澀味,味道乾淨純粹得近乎霸道。
水莉的眼神閃過一絲震驚。
又迅速恢復深潭般的平靜,但捏著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緊。
帳篷里陷入死寂。
水熊也意識到了。
如果這鹽真是火部落弄出來的,那水部落的鹽就是個笑話。
就在這時。
帳篷的獸皮帘子被嘩啦一聲掀開。
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鑽了進來,她穿著紅白色獸皮衣,手裡端著陶盤,堆滿紫紅色漿果。
她似乎沒看清帳篷里的氣氛,眼睛滴溜溜一轉,先落在水莉手裡的木盒上,又落在跪在地上的水狸,最後定格在水熊那張帶疤的臉上。
「姐姐~」水芙歪了歪頭,聲音又脆又亮,完全無視滿帳篷的壓抑。
「奶奶醒了,她有事找你——」
她頓了頓,小鼻子忽然抽了抽,像嗅到魚腥的貓。
隨後踮起腳。
目光精準地看向水莉指尖還沾著的雪白鹽晶上。
「咦?」
水芙把陶盤往旁邊木架上一擱。
三步並作兩步蹭到水莉跟前,不由分說地抓起水莉的手,直接把那根沾鹽的手指塞進自己嘴裡。
「唔!」
她的眼睛驟然瞪圓,隨即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
「好奇怪……是鹹的!但是完全不苦!」
她咂咂嘴,意猶未盡,目光迅速掃向水莉手裡的木盒。
又掃向跪在地上格外狼狽的水狸。
最後仰起臉看向水莉,滿臉天真無邪地問:「姐姐,這是哪裡的鹽?比我們那些發苦的灰疙瘩好吃一百倍!」
水莉的臉瞬間黑了。
她把木盒往身後一放,聲音沉下:「有事說事,奶奶還等著。」
「哦——」水芙拖長了音調,臉蛋上寫滿你真小氣,但眼珠子卻骨碌碌地轉,顯然是沒死心。
她轉身作勢要走,忽然回頭,衝著水狸開口威脅道。
「快說!這鹽是哪個部落的?」
水狸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一懵,下意識回答:「火……火部落……」
「火部落?」水芙的眼睛更亮了,「姐姐,後面帶我去!」
「水芙——」水莉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冰面,「出去!」
水芙吐了吐舌頭,轉身掀帘子,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但就在獸皮簾落下的那一瞬。
小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水莉身後順走那盒鹽,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奶奶等不及啦!記得忙完快點過去!」
她頭也不回地喊,聲音已經飄到了帳篷外,只留下一串輕快的像銀鈴般的笑聲。
水莉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又看了看地上那盒鹽消失的位置,臉色似乎更黑了點。
水熊站在旁邊,臉上疤痕抽搐了兩下。
水狸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切。
帳篷外,水芙已經跑遠了。
但現在哪有剛剛在帳篷裡面的天真模樣,一邊跑一邊臉上露出壞笑,「火部落......這鹽真不錯~」
帳篷里,水莉深吸一口氣。
重新看向水熊,眼神恢復平靜,只是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話說鹿群遷徙,就在這幾日了。」
水熊回過神來,也跟著點點頭:「北邊已經有煙塵了,最多三天。」
「部落里幾百張嘴等著肉,這是大事。」水莉用指尖點了點鹿皮邊緣。
「火部落的事,等鹿群過去再說,現在分人手去圍獵,不能節外生枝。」
接著,她把目光落在水狸身上。
「水狸做事不當,落了部落面子,還讓兩個人受傷,後面物資配給減半,直到他們傷好前不准出營地。」
水狸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摳進獸皮毯子裡。
但他不敢抬頭,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謝謝巫。」
水莉站起身。
她往帳篷後簾走去,那裡連著另一座小帳,住著水部落曾經的巫。
水熊跟在她身後,走到簾邊時。
回頭看了水狸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絲淡淡的鄙夷。
「還不滾出去?」
水狸等腳步聲徹底消失。
這才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因為跪得太久有些發麻發顫。
他掀開獸皮帘子。
走到帳篷外。
正午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帳篷外,水部落的眾人仍在忙碌。
一切都那麼井井有條,那麼繁榮……
水狸靠在帳篷架上。
眼神卻慢慢陰下來。
「該死的巫……」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
老巫還年輕力壯的時候,明明已經答應自己,要把巫的位置傳給自己的兒子。
可後來呢?
一場突如其來的寒病,帶走了水狸父母的命,老巫在夜晚裡撿回了兩個丫頭片子——水莉和水芙。
然後把她們收養後養大,教她們關於巫的知識,最後居然把水莉扶上了巫的位置。
「一個撿來的丫頭……」水狸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團,「憑什麼?」
他抬頭看向南方,火部落的方向。
那裡有雪白的鹽,有羞辱他的巫。
但此刻,他心裡的恨意,竟有一半不是對著火部落,而是對著帳篷里那個穿著繁瑣獸皮裙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