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部落。
正午的日頭懸在河谷上方。
陶窯邊的空地上，幾個漢子正把最後一批魔芋放到陰涼處。
這些魔芋是從黑水部落那邊挖來的。
由於林野安排的魔芋田還沒成規模，每隔幾天就得派人過去採挖。
偶爾挖得多的時候。
也會雇幾個黑水部落的人幫忙搬過來。
噠噠噠。
風羽踩著發燙的地面，快步穿過人群。
「巫！」
他隔老遠喊道，語氣帶著幾分詫異。
「黑岩帶著一些人在我們圍牆外頭，說是要……道歉？」
林野正蹲在部落內的農田邊，手裡捏著一株黃豆苗的葉子，撫摸著那層細密絨毛。
聽到風羽的話，他愣了一下，抬起頭。
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道歉？是因為驢蹄的事情吧？」
林野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圍牆外。
黑岩帶著一群人畏畏縮縮躲在陰影里。
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個黑水部落人，有的人手裡還攥著簡陋的石斧。
此刻那斧頭像是有千斤重，垂在手裡，連抬起來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不是第一次來火部落了。
之前搬魔芋的時候。
就隱約覺得不對勁。
火部落的人穿的衣服變了。
不再是獸皮，而是灰白色的涼快衣服。
更可怕的是。
他們還看見水部落的人穿著同樣衣服，還和火部落的人有說有笑。
那種情況讓黑岩後背發涼。
之前在回去的路上。
也看到了那片農田。
整整十畝地，被劃成一塊一塊的方格，堪比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神跡。
黑岩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夏天不就是打獵吃飯和睡覺的季節嗎？
為什麼能弄出這麼一大片田地，還有那些看起來就涼快的衣服。
甚至水部落都跟他們關係越發親密。
而更讓他恐懼的，是那段舊帳。
去年黑水部落搶了驢部落的一批貨物。
還打傷了好幾個人。
當時黑岩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可如今。
聽說驢部落在這邊如魚得水，已經成了林野非常重要的幫手。
如果火部落要替驢部落出頭……
這個念頭導致黑岩整整一夜沒睡。
腦子翻來覆去都是看到的這一切。
天一亮，他就決定服軟。
可真正站在這道圍牆下。
黑岩才發現自己還是遠遠低估了恐懼。
圍牆上的石灰砂漿抹得平平整整，連一道能攀的縫隙都沒有。
牆頭上偶爾有人影晃動，手裡似乎拿著長長的閃著金屬光澤的東西。
黑岩知道只要那東西對準自己。
他就絕對跑不掉。
而那些進進出出的火部落人。
他們穿著亞麻短衣，腳步輕快，看見黑岩他們既不驚慌也不在意。
只是淡淡地瞥一眼，然後該幹嘛幹嘛。
那種底氣十足的從容更讓他感到膽寒。
「首領……」身後一個年輕漢子顫著聲音問，「如果火部落不願意原諒該怎麼辦？」
黑岩張了張嘴。
但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圍牆的大門，就在這時候開了。
木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幾道人影走出來。
林野走在最前面。
身後跟著風羽和兩名手持銅矛的男人。
他今天只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短衣，袖口卷到小臂，皮膚雖然被曬成小麥色。
卻看起來格外乾淨清爽。
和黑岩那身汗漬的獸皮形成刺目對比。
林野停下腳步，距離黑岩數步遠。
他打量著這個曾經趾高氣昂的首領。
目光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讓黑岩更加不安的……瞭然。
「黑岩首領。」林野開口，「之前的事，火部落沒有吃虧，不用向我們道歉。」
黑岩愣了一下，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擠出一句感激的話。
林野下一句話就像一盆冷水澆下。
「但你們搶了驢部落的貨物，打傷了他們的人這也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黑岩的臉色瞬間慘白。
「驢蹄他們……」林野的目光越過對方，看向遠處那片河流的方向。
「雖然沒有正式加入火部落，但給我們做的貢獻也絕對不少。」
林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岩。
「現在他出去了不在部落，等回來以後你們再親自道歉，至於接不接受……」
林野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他們的事情。」
黑岩的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想求情或者保證什麼。
但林野眼神平靜而幽邃。
讓他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喉嚨里。
「回去吧，等驢蹄回來了再說……」
聞言，黑岩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身旁那些人揮了揮手，腳步虛浮地往林子方向走。
其他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跟了上去。
走出幾十步。
黑岩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火部落的大門已經關上了。
那道灰白色的圍牆在烈日下佇立不倒，像是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摸了摸胸口，心臟還在狂跳。
比來時更沉重的不安壓在心頭。
林野站在圍牆內，透過門縫看著黑岩等人消失在林子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風羽在旁邊撓撓頭，有些不解道。
「巫，您幹嘛不直接告訴他們，驢蹄頂多揍他們幾頓不會真要他們的命？」
林野轉過身，拍了拍風羽的肩膀。
「不說……讓他們在恐懼中多待幾天，也算是對之前那件事的利息。」
風羽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起來。
再次回到部落內。
林野蹲在農田邊觀察著一株黃豆苗。
苗子長得不錯，葉片肥厚，莖稈粗壯，再過不久就能開花結莢了。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等黃豆收穫了，我們就能拿來製作醬油……」
他說到一半，看見風羽一臉茫然。
於是笑著說道。
「就是能讓菜變得更香的東西。」
風羽瞪大眼睛。
「那……那烤肉抹上醬油，豈不是……」
「保證美味。」林野笑道。
隨後目光掃過整片農田。
黃豆、白菜、辣椒、生薑、地豆等作物都是一片生長茂盛的繁榮景象。
但在農田邊緣，還是能看見幾處被刨開的土坑，坑邊散落著細小的爪印。
「農田要加防範了。」林野沉聲道，「鳥雀還有老鼠都可能來偷吃。」
「能不能射幾隻下來，掛在田邊示警？」
風羽眼睛一亮。
立刻把獵弓從肩上卸下來，摩拳擦掌。
「能！我保證把那群偷吃的鳥全射下來掛成一排！讓其他鳥看到再也不敢偷吃。」
「至於老鼠……」
林野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來福身上。
來福此刻正趴在圍牆根下，專心致志地啃肉乾，尾巴鋪在地上，愜意地掃來掃去。
「以後晚上可以先讓它在田邊巡邏。」
布置完了這一切後。
林野抬頭看向遠處。
遠處的河灣泛著碎金般的光，河面上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濺起一圈圈漣漪。
於是輕輕笑了笑，轉身往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