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野帶著人抵達陶窯時。
發現那邊正忙得不可開交。
窯內炭火的上方空氣因高溫而微微扭曲,風囊被擠壓的呼嗒呼嗒聲不斷傳到外面。
銅手和兩個幫工站在旁邊滿頭是汗。
他們在用鉗子取出裡面燒好的瓦片,接著再整整齊齊的堆放在旁邊讓它進行冷卻。
這時銅手聽到動靜,回頭見到林野,頗為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巫,我怕這窯瓦燒過頭就沒去接您。」
「沒事。」
林野擺擺手,指著那些瓦片詢問道:「木屋和兔圈不都鋪瓦了嗎?怎麼又燒這麼多?」
提到這個,銅手臉上就瞬間露出笑容。
「巫,在您走了以後下了場大雨,鋪瓦的屋子幾乎沒怎麼漏水,我尋思著多燒些備著。
而且驢蹄他們也在蓋房,回頭還有農田那的一堆窩棚,您有需要也可以入冬前鋪瓦。」
「行啊~銅手。」林野笑道,「連以後的事都考慮到了,你也是看的越來越遠了。」
但就在這時。
有名幫工忽然憨憨插嘴道:「巫,您不知道昨天我放歪兩塊瓦片,他念叨我一宿了。」
「我又沒說錯!瓦片哪能隨便放歪的?」銅手眼睛一瞪,「要放歪了可是會漏水的!」
見此一幕,林野不禁笑出聲,隨即道。
「其實現在找你是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從金部落帶回的錫礦石,我需要你把它加進銅里去冶煉一種新金屬……青銅。」
「眼下是我們可以弄到的最好的金屬。」
青銅這兩個字落在旁人耳朵里,或許只是兩個陌生的音節。
可唯有林野自己心裡清楚它的重要性。
人類歷史之所以能從石頭堆里走出來,進入真正的文明門檻,靠的正是這種金屬。
石頭太脆,做不了稱手工具。
純銅太軟,撐不起一個時代。
直到先祖們把錫加進銅水裡。
從那一刻起。
車輪、犁鏵、鼎器、錢幣……無數在浩瀚歷史中的悠久傳承事物便隨之誕生。
甚至以它命名的時代整整延續了幾千年。
那是人類親手造出來的超越自然的材料。
一旦製造成功,那麼從今往後。
工具的效率全部翻上數倍不止。
就在別人還在拿石頭和軟銅較勁的時候,他們手裡的青銅就是在這個時代的絕對優勢。
銅手愣在原地。
這段時間內由他鍛造的器具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也逐漸洞悉了純銅工具的弊端。
質地太軟,扎到過硬的東西就很容易彎。
長矛或者箭矢如果只是刺入人體還好說。
但如果不慎撞到石頭就很容易壞掉。
而現在巫說有一種金屬比銅硬得多……
「巫!那還等什麼!我們快開始吧!」
他拔腿就往窯邊沖,被林野抓住後領。
「急什麼?先把裡面的瓦片都拿出來,然後收拾乾淨了再動手。」
林野有些哭笑不得。
趁著眾人往外搬瓦的功夫,又想起了一件事,便看過去開口說道。
「我已經在金部落托金婭幫忙打聽以前有沒有人丟過孩子,後面有消息我會告訴你。」
銅手搬瓦的手微微一頓。
說實話。
如今再聽到有關過往身世的消息時,心裡其實已經沒什麼波瀾了。
他在這有新的名字也有屬於自己的木屋。
早早就把自己當成火部落的人了。
「……多謝巫。」
銅手還是點頭道謝,把最後一塊瓦碼齊。
「其實找不著也沒事,我不會回去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著看向已經被抬到窯前的那筐錫礦石,筐沿的礦石縫裡還沾著不少沒擦淨的黃沙。
他蹲在筐邊心裡默默盤算。
錫礦石數量看著多,但大部分都是雜質,真要進行冶煉其實也出不了多少青銅。
最關鍵的是,青銅配比自己只知道大概。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林野~你們在這兒忙什麼呢?」
水芙站著外面往裡瞅,草葉跟在後頭。
「很重要的事。」林野頭也不抬道,「你那張卡牌等我忙完就給你弄,不會忘記的。」
「哦——」
水芙踮著腳瞅了一眼裡面的情況,一堆灰撲撲的石頭和幾個渾身是汗的男人。
「石頭有什麼好看的,草葉我們走~」
她撇撇嘴道,接著走出幾步又猛地剎住,回頭眯起眼睛喊道:「說好了!加強!」
「知道——」
「不加強我就天天去你屋裡坐著!」她說完以後,又補了句,「還帶上草葉一起去!」
無辜被點名的草葉嚇得一哆嗦,紅著臉直擺手:「我、我不去……」
「你去不去由不得你!放心~他屋裡床上的那些獸皮可軟和了……」
水芙拽著她就走,聲音漸行漸遠。
與此同時,窯邊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銅手走到幾步,然後小聲詢問。
「巫,要不……咱把外面堵上?」
「防不住的。」林野無奈笑了笑。
……
瓦片清空,窯膛收拾乾淨。
正式開爐。
冶煉的法子他們早已輕車熟路。
接著兩種金屬的處理同時開工。
錫礦石敲成碎塊,拌上炭粉,然後再埋進炭火最旺的地方,風囊呼呼催著溫度往上升。
高溫下的錫礦石逐漸化成銀白金屬液體。
銅手做得行雲流水,根本不用林野多嘴,幫工們則是輪流按壓著風囊,肌肉不斷鼓起。
另一邊,銅錠也熔成了一堆金紅色銅水。
「聽著!」
林野抽出炭筆在木板上寫下幾行文字。
「我們先做小刀,這樣節省材料,然後一爐一爐去試,把每爐材料的分量都記下來。」
銅手重重點頭。
第一爐銅水交融,顏色肉眼可見地從金紅色沉澱成厚重的金褐色。
澆范,冷卻,開范。
銅手迫不及待夾起來,錘尖輕輕一敲。
咔。
裂紋從刀背蔓延到刀身。
簡直像一道無聲的嘲笑。
「錫加多了。」
林野慢慢記錄著。
第二爐錫減半,刀身卻軟塌塌彎曲。
接著再是第三爐,第四爐……
窯里的炭也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日頭挪過西山緩緩沉下去。
期間,青果還過來送過一回飯,眾人就直接蹲在旁邊呼嚕呼嚕扒完接著幹活。
經過多次失敗後,第四把匕首被造出來。
此時夜靜得能聽見遠處林中的詭異鳥鳴。
銅手把它舉起來。
刀坯通體金褐,砂石蘸水磨開,刃口有一線寒光,森冷寒氣仿佛能照見人影。
「敲敲看。」
林野聲音沙啞,但精神卻有些興奮。
錘尖落下。
錚——
清越的顫音在窯洞裡盪開。
久久不散。
銅手又使力去掰,刀身微微一彎,隨即彈回又筆直如初。
硬而不脆,韌而不軟。
成了!!!
林野接過這柄青銅小刀。
然後找到純銅小刀在上面輕輕一划。
一道深深的刻痕赫然出現。
銅手的呼吸粗重起來,手抖得厲害:「這些東西要是都做成武器……」
「武器會做的,但是比例得進一步改進,好在目前我們已經算是摸到了大概的方向。」
林野把匕首重新交給了銅手。
濃郁疲憊這一刻全涌了上來。
但內心卻是異常興奮。
因為從今天起,部落正式進入青銅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