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沙漠邊緣的河流上。
伴隨著河面越來越窄,水流也逐漸放緩,樹木漸漸地被沙棘和耐旱的灌木替代。
石牙站在船頭,青銅矛斜倚在身旁,目光落在兩岸的岸邊。
他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上一次來時,河岸邊的幾棵歪脖子樹明明還泡在水裡半截根須。
可如今那些根須徹底裸露在空氣裡面。
「驢蹄……」石牙忽然開口,「停一下。」
驢蹄正撐著木槳,聞言手腕一翻,木槳插入河底的泥沙里,順著石牙的目光望去。
「咋了?」
「你有沒有發現……水位似乎變低了。上次來的時候水位還在根須上面才對。」
石牙皺著眉,抬手指向那幾棵樹木。
驢蹄眯起眼,盯著那邊看了半晌,臉上也浮現出一絲凝重。
「聽你說的好像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我回去得跟巫說下。」石牙簡短開口,他只是本能地覺得水位下降不是好兆頭。
「成!」驢蹄點點頭,木槳一撐,船隻緩緩靠向一處被風蝕得較為平緩的沙灘。
沙粒不斷摩擦,發出牙酸的嘎吱聲。
眾人跳下船將船支上的藤蔓死死纏在一塊石頭上,然後開始卸貨。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沙丘後傳來動靜。
金蔓從背陰處站起身,身後跟著七八個金部落的男人牽著駱駝,掛滿藤筐和皮袋。
但最顯眼的那十個縮在陰影里的人。
女人占多數,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
雖然身上的獸皮還有些破爛,那些隱約可見的青紫傷痕已經被敷上了些許草藥。
但眼神躲閃,稍有風吹草動就在顫抖。
哪怕金蔓已經告訴他們不再是奴隸了,可長時間被毒打訓斥的記憶早已刻進骨頭。
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另一個火坑,還是一線生機,只能各自天神默默祈禱。
此時。
金蔓帶著他們快步翻過沙丘,一眼就看見了岸邊那艘木船,眼睛一亮:「石牙!」
石牙點點頭,轉過身迎上去。
金蔓已帶著人走了過來,那十個人也隨之暴露在陽光下,惶惶不安地擠作一團。
石牙快速掃了一眼船上堆放的貨物。
如果要塞進十個人外加返航的物資,幾乎不可能。
除非把部分貨留下,或者再跑一趟。
金蔓察言觀色,明白他的顧慮苦笑道:「這些孩子留在金部落裡面活不過冬天,只能說帶過來了。」
石牙沉默片刻。
「貨留一半下來,後面再過來取走。」
金蔓點點頭,回頭吩咐其他人卸貨,把那幾筐椰棗、猴麵包果和錫礦石搬了過來。
石牙看著那十個人。
他們正被火部落的男人帶著往船走。
其中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路過身邊時忽然偷偷抬頭看向他手裡的青銅矛。
接著又觸電似的低下頭。
石牙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給她們騰出上船的空間。
「話說金部落最近怎麼樣?」
石牙隨後語氣直接問道。
金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朝旁邊使了個眼色,石牙會意,跟她走到不遠處的石頭背陰面。
「金沙還在收金子。」金蔓壓低聲音,臉上浮現出一絲厭惡,「最近他很不安分。」
石牙嗯了一聲,等著下文。
金蔓猶豫片刻,聲音更低:「金婭……她把自己的金子拿出來從金沙手裡換奴隸。
不然今天帶過來的人沒這麼多才對。」
石牙微微一怔,眼睛閃過一絲意外。
他也沒想到金婭會做到這一步。
「她相信你們火部落的……巫。」金蔓有些無奈地笑道。
石牙沒說話,但因為她這一番話,倒是看她愈發順眼了。
隨後從懷裡掏出三張火幣攤在掌心,將火幣的作用大概介紹了一遍。
金蔓接過白陶火幣,只覺得熟悉。
這陶片的質地分明就是火部落交易給的白陶器同款的材料。
金蔓翻來覆去看,眼神里既有驚奇也有遲疑。
她想了想,把火幣輕輕放回石牙掌心。
「不是不相信你們,但在沙漠裡……物資才是實打實的。」
石牙看著掌心的火幣,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沒有勉強:「明白。」
金蔓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還有件事。」
金蔓的神色忽然嚴肅起來,看向遠處,「金婭讓我傳話,說海邊的部落打起來了。」
石牙眉頭一擰:「打起來了?」
「嗯……」金蔓遲疑著點頭,「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打起來,最近天冷暫時消停。
但明年開春冰雪一化,肯定會更亂。」
石牙聽完,忽然笑了笑,伸手拍著身旁的船板:「放心,我們不怕。」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是天經地義般。
旁邊一個正扶著船舷的原奴隸。
那個先前偷看青銅矛的小女孩的父親聽見,原本佝僂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他和其他幾人交換眼神,在石牙充滿自信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金沙那種暴虐的威壓感。
是一種讓人想要追隨的篤定。
「那就好。」
金蔓看著石牙,也笑了。
石牙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
「巫在找一種石頭,兩塊靠近會吸在一起,反過來……會推開,你見過嗎?」
金蔓一臉茫然,搖搖頭:「沒聽過。」
她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不過沙漠更遠處的部落,他們的人擅長找各類石頭說不準知道。」
「而且……最近出了件大事,那邊首領的女兒突然消失,蹤跡似乎是往海邊去了,懷疑是被擄走正在四處求人幫忙尋找。」
她看著石牙,目光誠懇。
「你把這消息帶回去給你們的巫,幫忙找人不管成不成,都會幫忙找那種石頭。」
聞言,石牙鄭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