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去多久。
潮珠覺得自己的意識像墜進大海深處。
四周漆黑一片,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身子往下越沉越深。
頭頂那點光亮越來越小。
眼看要被黑暗徹底吞沒。
忽然,他猛地驚醒過來。
先是感受到劇烈的頭痛,像有人拿石斧劈開他的腦袋,緊跟著嘴巴里也幹得冒火。
種種難受的滋味攪在一起。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隨即喉嚨里發出一點微弱的動靜。
旁邊立刻傳來一陣窸窣聲。
一個女人俯下身來,豎起耳朵湊近聽:「你在說什麼?是要喝水嗎?」
潮珠說不出話,只能輕輕地點頭。
那名女人轉身從旁邊的陶罐里舀了一碗涼白開,扶著他的頭小心翼翼地餵著。
咕咚,咕咚。
大半碗水下肚。
潮珠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昏睡這段時間。
模模糊糊里好像有人一次次扶起他,往嘴裡餵熱乎的肉湯還有苦得鑽心的藥味。
他那時候只當是在做夢。
原來不是夢。
他喘了幾口氣,這才有精力去看周圍。
「這裡是……」
話剛出口一半,整個人瞬間呆住。
嚴嚴實實的木屋、角落燃燒的煤爐還有自己也躺在一張離地半尺的木床上。
而身下墊著獸皮手感……
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
手感跟在那個山洞的獸皮極為相似。
旁邊的女人此時滿臉歡喜道。
「你都在這邊睡了一天多了,你等著,我現在就去把巫喊過來!」
「巫……」潮珠怔怔道。
木門吱呀一聲地開合,冷風卷著雪沫灌進來。
沒過多久。
木門推開,林野等人先後走進來。
進門過後,先拍了拍肩上的雪花。
潮珠此時正在小心翼翼打量周圍。
這一觀察,心裡更是翻江倒海。
牆上掛著成串的肉乾。
牆角堆著編得又細又密的藤筐,甚至剛剛自己喝水的那個碗居然也是陶器。
再看進來這幾個人,個個面色紅潤,身上裹著厚實的獸皮衣哪有一點過冬的窘迫。
「你醒了?醒了就好。」
林野在旁邊露出微笑。
「我是火部落的巫,之前風羽在路邊雪堆發現你受傷昏迷了就把你帶回來救治。」
「可以說說你從哪來,遇到什麼事嗎?」
潮珠怔怔地看著這個自稱巫的年輕人。
巫?
他們潮部落的巫不僅頭髮花白,褶子比風乾的熏魚還要深,是全族年紀最大的人。
對方看著頂多二十出頭。
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巫?
可林野臉上笑意溫和,不帶一點敵意,潮珠一路緊繃著的心也不知不覺鬆了幾分。
他倒也不是沒有過疑慮。
害怕是這個部落的人襲擊得自己。
可轉念一想,真要害他,何必把人從雪裡刨出來然後又是餵水又是敷藥?
「我們……來自海邊。」他忍著頭痛,慢慢開口,「我們的部落叫做潮部落。」
林野心裡暗道,果然。
「海邊?」水芙靠近好奇道,「那你們是不是經過沙漠那邊?知道金部落嗎?」
潮珠微微一愣,隨即瞭然。
光看這間木屋還有牆角那奇怪的爐子,以及冬天願意救人,這個部落就絕不簡單。
跟金部落有來往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金部落偶爾會同海邊的商隊做買賣。」
「那大海到底是什麼樣?」
水芙忍不住又追問道,「是不是一眼望不到頭?而且海水也是鹹的?」
潮珠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道:「苦咸苦鹹的不能直接喝,而且的確望不到頭。」
「那你們脖子的珠子就是海里撈的?」
「這是從海蚌裡面剖出來的,十隻蚌里未必有一顆,我這一串也是攢了很多年。」
潮珠說著,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脖子,摸了個空,神色頓時一慌。
「在我這裡。」
林野從隨身的皮袋取出那串珍珠項鍊。
「先前怕你躺著壓到傷口,替你收了。」
潮珠急忙雙手接過,輕輕撫摸著那些珠子像是確認什麼,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
「海邊……」林野若有所思,隨即皺眉,「你們是怎麼過來的?繞過了整片沙漠嗎?」
「沒錯,繞著沙漠走的,走了很久。」
潮珠點頭。
「是因為那兩個打起來的大部落嗎?」林野追問。
潮珠一怔,沉默片刻,點頭低沉道。
「打起來的大部落是土部落和海部落。」
「表面說是為搶狩獵領地,可是……」
他猶豫了一下。
「可是什麼?」
「據說……土部落的首領非常喜歡占領別人的部落和地盤。」潮珠斟酌道。
「所以搶狩獵領地是真是假的事情……誰也說不清,不過有人說那只是個藉口。
真正想要的是把海部落完全給占領。」
「這些只是傳言,可有一點千真萬確,打起來後都在抓其他部落人來參與戰鬥。」
潮珠的聲音忽然變得乾澀。
「我們部落前前後後被抓走好幾個人,最後……連巫都被帶走了。」
「巫也被帶走?」水芙忍不住追問道,「巫不是不管打仗的事嗎?」
潮珠苦笑著搖搖頭。
「他們說要巫祈福……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好讓我們不敢逃跑,也不敢反抗。」
「最後我們實在沒辦法只能跑,離開先祖住了一輩子的地方……誰又願意呢……」
周圍安靜下來。
林野陷入沉思。
旁邊眾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出聲。
都不想這時候亂說話打擾巫的判斷。
而此時。
林野在心裡把這條線索重新理了一遍。
海邊,有兩個大部落開戰,四處抓人,有逃難隊伍繞過整片沙漠直接來到這這邊。
這意味著從海邊到這裡的這條道路。
潮部落能走過來,別人也能走過來,抓人的隊伍說不準有一天也會抵達到這邊。
他也沒想到。
救回來的人能帶來這麼多消息。
而就在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是之前幫自己找到磁石的部落,岩部落。
首領女兒的失蹤是不是就是這個原因?
「那岩部落首領的女兒你有沒有印象?據說她好像也是被人抓走,前往海邊了。」
林野緊緊盯著他。
「岩部落首領的女兒?」
潮珠一怔。
皺眉回憶。
「我們當初還沒逃走的時候……見過土部落抓人的隊伍里好像有個挺好看的女孩。
但當時躲還來不及,只遠遠看了眼。」
隨即他忽然反應過來。
「難道你們是要救人?」
但馬上就又搖了搖頭。
「那地方太遠了,再說土部落首領……雖然我們沒有人知道對方到底長什麼樣。
但傳聞比熊還壯,嘴裡長著老虎獠牙,而且每天要生吃小孩,我們部落里就經常就用它來嚇唬不聽話的孩子。」
林野心裡一陣哭笑不得。
傳到這種地步也是離譜。
不過……萬一呢?
生吃活人、長著獠牙多半是添油加醋。
可看土部落四處占領部落的行事作風。
這個部落……值得自己提高警惕。
就在這時。
潮珠眉頭緊皺,按住後腦,臉色發白。
頭痛更劇烈了。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忍著痛,急忙把話說完。
「我們來到這邊看到一條很古怪的路,順著路走發現一個山洞,就在洞裡住下了。
洞裡面的一些食物,我們太餓吃了。」
「那些是我們的東西。」林野平靜道。
潮珠瞪大眼睛。
原來如此,那個山洞,那些獸皮,那些食物,全部是這個部落的……
怪不得身上這張獸皮手感也那樣熟悉。
「吃就吃了。」
林野見他一臉過意不去,搖頭說道。
潮珠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心裡發熱。
「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二十多個,如今都在山洞裡……」
忽然他意識到什麼,自己躺在這養傷,那其他的族人現在會不會又遇到什麼問題?
林野看出他的心思,開口道。
「餘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潮珠最終重重點頭,接著道:「後來食物快吃完,我跟叫做潮螺的漢子出去找食物,結果剛抓到野雞頭忽然一痛就昏過去了。」
後面的話他說得比較猶豫。
因為有個猜測在心裡閃過。
林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頭道,「你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情後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