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譚家宅院裡。
院角那棵老槐樹早就掉光了葉子,枯枝被風吹得咯吱作響,
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像一隻只乾瘦的鬼手,在輕輕搖擺。
前廳門口,端端正正擺著一張法壇。
黃布蓋桌,香爐居中,八卦鏡死死朝著廳門。
旁邊整齊地碼放著硃砂碟、銅錢、靈符、糯米、百年桃木劍,還有兩把收攏好的油紙傘。
茅山明站在法壇前,身上披著一件略杏黃道袍,臉上表情平靜。
只見他左手掐著法訣,右手倒握桃木劍,腳下踩著似是而非的罡步,嘴裡念得含含糊糊、神神叨叨。
「天靈靈,地靈靈,祖師顯靈,妖魔退避......」
念到後頭,他聲音越壓越低,舌頭繞得飛快,連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念哪路神仙。
不過,茅山明也毫不在意。
反正這譚家人也聽不懂。
聽不懂,才顯得像世外高人。
廊下,譚百萬裹著外袍,帶著夫人、管家、家丁和幾個丫鬟縮成一團。
燈籠被陰風吹得左右搖晃,火光一晃一晃地照在他們臉上。
譚夫人依在譚百萬身邊,低聲道:「老爺,這道長......真能行嗎?」
譚百萬盯著茅山明那神神叨叨的模樣,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不知道啊,人是管家請回來的,說是很有本事......但我看他這架勢,跟戲台上翻跟頭唱戲的差不多......」
「希望別像之前一樣,又是個騙吃騙喝的江湖騙子!」
茅山明耳朵多尖吶。
這風言風語順著夜風直鑽耳朵眼,氣得他腳底下差點踩錯罡步,險些絆倒自己。
*好你個譚百萬!*
白天那管家請人的時候,漂亮話說的多好?恨不得抱著我的大腿叫道長救命。
結果晚上真開壇了,竟然如此貶低他。
行!
你嫌我像唱戲的是吧?今晚不把你嚇得跪在地上喊祖宗,我茅山明這幾年江湖飯就算白混了!
他臉色陡然一板,抓起一把紙錢,衝著前廳門內揚手一撒。
紙錢嘩啦散開,飄飄蕩蕩飛進屋裡。
茅山明整理道袍,挺起胸口,衝著屋裡大喝:
「先禮後兵,你仔細地聽!」
「今日我受譚百萬先生所託,前來清理門戶!識相的,速速退去!」
聲音落下,他飛快掐訣念咒,手指動得比嘴還快。
隨後,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法壇上。
「啪!」
實木法壇一震,八卦鏡被震得嗡嗡作響。
鏡前壓著的幾枚銅錢當場被震得彈起,在半空「叮叮噹噹」碰了兩聲清脆的響音。
廊下譚百萬等人,都舉目看了過來。
茅山明神色微微一動,桌子上的金針順勢捏在指尖,借著甩手的動作猛地飛出。
刷——
金針尾端繫著紅繩,穿過銅錢孔眼,把幾枚銅錢串成一線。
紅繩繃直,銅錢在半空晃出清脆響聲。
茅山明眼睛發亮,立刻大喝:
「擎天一柱穿金錢!」
茅山明趁熱打鐵,又抓起一張靈符,桃木劍往上一挑。
「靈符一道鎮家園!」
符紙飛起,貼著紅繩纏住。
他雙腳一點,整個人跳上法壇,借著法壇高度猛地一甩。
那根穿著銅錢和靈符的金針破空飛出,叮的一聲釘在門楣上。
聲音又脆又亮,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隨即,他跳回地面,順手抓起法壇旁的兩把油紙傘。
他故意把油紙傘往屋裡用力一扔,嗓門提到了最高:
「人間補品驚風傘!」
「陰間珍品油紙傘!」
「送給你吧!」
兩把傘打著旋飛進前廳,「啪嗒」兩聲落在青磚地上,骨碌碌滾進黑暗裡。
院中死寂了片刻,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譚家眾人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扇黑洞洞的門。
譚老爺嘴唇剛動,像是又要開口質問這傘怎麼沒動靜。
茅山明眼疾手快,搶在他前面瞬間變臉。他眉毛倒豎,怒目圓睜,仿佛受到了極大的挑釁般怒聲喝道:
「哎呀呵!」
「紙錢我付過了,好話我也說過了!你竟敢不給我茅山明面子?!」
「你再不認錯,我打得你不好過!」
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法力,屋裡陡然傳出劇烈的動靜!
「刷!刷!」
那兩把剛剛丟進去的油紙傘,竟像是被什麼狂暴的力量當成了暗器,被狠狠地從屋裡甩了出來!
「啪!啪!」
傘身重重砸在法壇上,力道極大。硃砂碟瞬間翻倒,紅色的粉末灑了一地;裝滿糯米的瓷碗咕嚕嚕滾落,銅鈴「噹啷啷」砸在青磚上,發出刺耳的回音。
「啊——!」
譚府眾人嚇得齊齊往後退去,一個膽小的丫鬟直接尖叫出聲,癱軟在地。
譚百萬此刻的臉也變得發白,渾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茅山明心眼見譚府眾人被嚇到,里簡直樂開了花,但臉上立刻擺出怒不可遏的威嚴模樣,提劍大喝:
「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你們機會不中用,那就別怪貧道下手狠辣,讓你們魂飛魄散!」
他抓起桃木劍,又取了糯米,大步衝進前廳。
剛一邁過門檻,他那威嚴的表情瞬間垮塌。
隨後壓低聲音道:「大寶,小寶!演得狠點!別收著!外面那老財主嫌我像唱大戲的,今晚咱們必須給他點顏色看看!」
「放心吧,明叔,今晚看我的!」樑上的大寶探出腦袋,朝著茅山明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屏風後,小寶抱著腦袋鑽出來,苦著臉道,
「明叔,我能不能少挨兩把糯米啊?上回你撒得太准,燙得我疼了半宿沒睡著......」
「少廢話!幹完這票給你們買燒雞吃!」茅山明手摸向手中的小碗,隨後又低聲囑咐一句,「一定要記得賣力些!」
說著,茅山明抓起糯米往前一撒。
砰!砰!
白花花的糯米打在大寶小寶虛幻的魂體上,激起兩團淡淡的白煙。
大寶順勢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從樑上倒栽蔥般摔下來,在半空中還極其敬業地扭動了一下身子,故意重重砸翻了一張太師椅。
小寶演得更賣力,抱著腦袋在地上滾了三圈,嘴裡嗷嗷亂叫。
「鬼!」
「真有鬼!」
「咱們家裡真有兩隻鬼啊!」
譚家人當場炸了鍋。
幾個家丁手裡雖然緊緊攥著木棍,但雙腿抖得像篩糠,根本不敢往前邁半步。
譚夫人往身方躲去,嘴唇都嚇得有點發青。
譚老爺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說話時聲音也住不住的發顫,「真是鬼!!這道士真有實力啊!我差點誤會了......不過,他應該沒聽到我數落他吧?」
屋裡的茅山明一邊佯裝打鬥,一邊偷摸摸的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看到眾人的反應後,心裡也是得意一笑。
讓你們再瞧不起道爺我!
這次我不僅要嚇的你們尿褲子,還得好好從你譚百萬身上敲一筆錢出來!
他裝模作樣地一劍劈向大寶。大寶扯著嗓子慘叫,順勢撞上一張紅木桌案,上面的茶盞「稀里嘩啦」碎了一地,瓷片亂飛。
小寶則張開嘴,吹出一口陰風,瞬間熄滅了屋內的兩盞燈籠,又順手扯掉牆上掛著的名家字畫,在屋裡上躥下跳。
一時間,前廳里桌翻椅倒,紙錢亂飛,窗戶紙被陰風吹得鼓鼓作響,場面駭人。
然而就在一人兩鬼賣力表演的時候,前廳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咚——
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
像有人隔著厚厚青磚,重重敲了一記棺材板。
茅山明手裡正準備刺出的桃木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大寶趴在碎裂的桌子上,那張刻意扮鬼臉的表情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茅山明視線看向小寶。
小寶一臉也看向了對方,「明叔......不是我弄的......」
茅山明還沒說什麼,地底再次傳來一道聲音。
咚——!!
第二聲更重!更沉!
前廳地面猛地一震,幾道細裂紋從廳中青磚上爬開。
下一刻,濃稠黑水從磚縫裡滲出。
黑水帶著腐木味、泥腥味,還有一股濃烈的陰寒氣。
法壇上僅剩的兩盞油燈火苗猛地一歪,原本橘黃色的火焰瞬間變成了幽幽的慘綠色,將整個院子映照得鬼氣森森。
屋外,譚百萬幾人臉色再度一變,他們脖子機械的扭動。
當看到那法壇上變綠的火焰後,身體猛地一震。
「那火......變綠了......這,這正常嗎?不會是那道士的道法吧?!」
「道家的法術不會這麼陰森吧?這,看起來有點像鬼火。」
茅山明渾身僵直,額頭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此刻他意識到,這譚百萬家地下,真的有鬼!
而且是比大寶、小寶還強的惡鬼!
「轟——!!!」
廳中央的青磚轟然炸開,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飛濺!
黑水四濺,地底陰氣沖天而起。
五道鬼影在陰氣中顯現身影。
女人,男人,老頭,老婆子,還有一個半大的小子!
一家五口,整整齊齊地站在前廳中央。
五道道士後期的鬼氣同時鋪開,地面黑水被陰風捲起,貼著他們腳邊打轉。
大寶小寶跟他們一比,像兩團剛點著的小火苗遇上了墳地里的黑潮。
小寶當場嚇傻。
大寶看見他們的一瞬間,魂體都抖了。
「地縛靈......」
小寶往茅山明衣擺里鑽:「明叔,我怕......」
茅山明握著桃木劍的手有點不聽使喚。
他闖蕩江湖這麼多年,靠大寶小寶嚇唬人混飯吃,也不是沒遇過真鬼。
可現在呢?
一出來就是整整五隻!
而且個個都比大寶小寶凶!
這他媽哪是賺錢,這是要命啊!
就在這時,
那高大的中年男鬼緩緩抬起手,眼神淡漠地看著大寶,就像在看一隻礙眼的蒼蠅,隨便一揮袖子。
「呼——」
一股宛如實質的陰風狂瀾呼嘯而出!大寶連躲的念頭都沒生起,直接被陰風卷得凌空飛起,像個破布麻袋一樣狠狠砸出前廳,一頭撞碎在法壇上。
「砰!」
香爐被砸得翻滾落地,香灰漫天。
剩下的半碗糯米徹底灑了。
大寶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魂體一陣虛弱閃爍,「哎喲、哎喲」地直叫喚:「明叔!這單必須得加錢!不對......這單咱們幹不了了!快跑吧!」
小寶急得衝上去扶他:「大寶哥,你,你沒事吧?」
「大寶!!!」茅山明看到大寶受傷,心中同樣著急。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女鬼便抬起衣袖猛地一揮。
「砰!」
茅山明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連人帶那把桃木劍一起倒飛了出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院子的石階上,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疼得他嗓子眼一甜,差點把隔夜飯混合著老血吐出來。
「道長!」
譚百萬看著茅山明被女鬼隨手打傷,整個人抖得不成樣。
完了!!
他院子裡的鬼怎麼這麼多?!
先前冒出兩個,現在又冒出五個,一共七隻鬼?!
奶奶的,他這是捅了鬼窩了嗎?!
此刻譚百萬也是心亂如麻,完全沒注意,茅山明似乎和那兩隻鬼認識。
除去譚百萬,其餘的譚夫人,丫鬟,下人也皆是一臉驚恐。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宅子裡怎麼出現這麼多鬼!」
「完犢子,這麼多鬼,咱們能跑出去嗎??」
「道長都被打飛了,這鬼這麼厲害?!」
「......」
茅山明捂著劇痛的後腰,顫抖著向後爬去。
就在這時,站在最前面的白髮老鬼往前飄了半步,陰冷的聲音在空中響起。
「這地方,是我一家五口葬身之墓穴。你們這些活人,強行在上面起宅,日日喧囂吵鬧,還打樁破土,釘穿了我的棺木,攪得我們全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譚百萬一聽,差點哭出來。
「我不知道啊!這宅子是我買的二手的!我真不知道下面埋著你們一家啊!」
說著,譚百萬直接跪地磕頭,完全沒了一個富豪的風度。
譚夫人、管家們見狀,也是紛紛跪下,開口祈求。
老鬼看了他片刻,緩緩開口:「念你們不知情......限你們三日內搬走,拆除宅院,為我等立碑焚香,如此,我們便不傷你們性命。」
譚老爺愣住了,連哭聲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不殺人?
只要搬走就行?
茅山明也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鬼雖然凶,但還保留著理智,還沒徹底化為只知殺戮的厲鬼!
於是趕緊接話:「聽見沒有?搬走就不用死了,趕緊答應,別磨嘰!」
譚老爺如夢初醒,搗蒜般連連磕頭:「搬!我搬!明天一早我就搬!不,連夜搬!一定給幾位祖宗立碑建廟!好好供奉!」
只要能活著,破點財算什麼?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然而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爆發!
譚家厚重的紅漆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轟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