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里昂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看著李美珠熟練地為瑞克更換輸液袋,動作輕柔而專業。
這個女孩認真做事,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他對此很滿意。
肖恩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遞給里昂,自己也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那位大師……他還說了什麼?」
里昂認真地看著肖恩。
「你信我嗎,肖恩?」
「我他媽現在除了信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肖恩自嘲地笑了笑,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
「我把我的兄弟,我的錢,洛莉的房子,所有的一切都賭在了你身上。」
「很好。」里昂也點上煙。
「大師說,最近有一種很奇怪的病。」
「病?」
「你可以理解為一種新型流感。」里昂靠在牆上,語氣變得凝重。
「高燒,脫水,但最麻煩的不是這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肖恩的表情。
「得了這種病的人,會變得……極具攻擊性,失去理智,就像瘋了一樣。」
「他接觸過幾個這樣的病人,他說那種狀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而且,這種病有極強的傳染性,通過體液,尤其是撕咬。」
肖恩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轉為荒謬。
「撕咬?里昂,你在跟我講恐怖故事嗎?他是不是還跟你說有吸血鬼和狼人?」
「我說了,你可以不信。」
里昂還是那個語氣。
「但這是他親口說的。」
「他說他行醫一輩子,從沒見過這麼邪門的東西,連他都束手無策。」
「當一個能把植物人救活的人,都說他束手無策的時候,我勸你最好認真聽聽。」
這句話,讓肖恩臉上的懷疑慢慢凝固。
是啊,一個能創造奇蹟的人,他的警告,分量自然不同。
「他的意思是……這病會大範圍爆發?」肖恩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不是會,是已經開始了。」
「只是新聞還沒報,或者說,不敢報。」
里昂看著窗外,語氣幽幽。
「大師推測,一旦爆發,城市會是第一個完蛋的地方。」
「人口密集,交通混亂,一旦秩序崩潰,那就是地獄。」
肖恩沉默了,他腦海里閃過無數次在城市裡處理騷亂的場景。
搶劫,縱火,槍戰……
僅僅是為了一雙限量版的球鞋,人們就能打得頭破血流。
如果真有一種讓人發瘋的瘟疫……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想說什麼?」
「洛莉和卡爾。」
里昂直接點出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們現在住在哪?」
「城裡的公寓……」
「讓他們搬出來,肖恩。」
里昂轉過頭,盯著他的眼睛。
「搬到監獄邊上那個鎮子來,租個房子住下。」
「那裡人少,清淨,真出了什麼事,也比城裡安全一百倍。」
「你瘋了?我怎麼跟洛莉說,她還得上班,卡爾也得上學。」
肖恩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會把我當成神經病的!」
「那你就讓她把你當成神經病!」里昂的語氣也變得重了起來。
「你所謂的正常世界,馬上就要塌了!」
「肖恩,你賭不起!你拿什麼賭?拿洛莉和卡爾的命嗎?」
「如果我錯了,你只是損失幾個月的房租,被人當成一個反應過度的偏執狂。」
「但如果……如果那個老頭是對的呢?」
里昂步步緊逼。
「到時候,街上全是那種見人就咬的瘋子,當你的鄰居為了半塊麵包就敢拿刀捅你的時候,你就抱著你那該死的理智,去跟他們講道理?!」
肖恩被問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了門框上。
里昂說的畫面太真實了。
作為一個在街頭混了十幾年的警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到底能有多脆弱,秩序又是多麼不堪一擊。
「我……」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里昂看著他動搖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下來。
「就當是為了瑞克。」
「我也住在監獄附近,洛莉和卡爾離得近,萬一真有什麼情況,或者你們出了什麼事,我也能第一時間幫忙。」
這個理由給了肖恩一個完美的台階。
是啊,為了瑞克。
一切都是為了瑞克。
「我……我去跟她說。」
肖恩頹然地靠在牆上,似乎他在組織語言。
「不行,我……我得把這件事上報。」
「這是我的職責,里昂。」
「如果真有這種瘟疫,我必須通知警局,通知CDC,讓所有人都做好準備!」
里昂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平靜。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你上報了,然後呢?」里昂追問。
「你猜他們會怎麼對你?一個因為兄弟重傷而精神失常的警察,開始散播末日謠言?」
「他們不會信的,肖恩。」
「他們只會把你當成一個瘋子,給你放個長假,讓你去看心理醫生。」
「可如果……」
「沒有如果!」里昂打斷了他。
「就算,就算他們信了你,你猜會發生什麼?」
他走到肖恩面前,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肖恩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新聞會鋪天蓋地地報導,政府會發表緊急聲明,然後呢?你以為大家會手拉手排隊領取救援物資嗎?」
「不!」里昂的聲音壓得很低。
「人們會衝進超市,搶光貨架上最後一塊麵包!會為了半箱水打得頭破血流!加油站會排起長達幾公里的車隊,直到最後一滴油都被抽乾!」
「我給你的那張採購清單,你給我的那十萬美金報酬,轉眼間就會變成一堆廢紙!」
「你原本能買下一卡車罐頭,到時候可能連一箱都換不到!」
「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所有優勢,都會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
里昂描繪的畫面,肖恩只用想一想,就覺得脊背發涼。
他見過黑色星期五的瘋狂搶購,見過颶風來臨前超市被搬空的景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恐慌面前,所謂的文明和秩序,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你這是在讓我……對所有人都隱瞞真相?」
肖恩的聲音裡帶著掙扎。
「這樣做的結果是最好的。」
里昂的語氣緩和下來,但話語卻更加誅心。
「肖恩,你想想,一旦消息公開,誰能第一時間搶到物資?」
「是那些住在豪宅里,一個電話就能讓超市經理把貨送到家門口的富人。」
「是那些有權有勢,能調動資源的政客!」
「而洛莉呢?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母親,她能搶得過誰?等她衝進超市的時候,貨架上可能連根毛都剩不下!」
「你覺得這公平嗎?」
「這……」肖恩被問住了。
「現在,沒人知道真相,所有人都還活在夢裡。」
「這才是最公平的。」
「一塊麵包還是一美金,一加侖汽油還是三塊錢。」
「大家都處於絕對公平的起跑線上。」
「我們有機會,用最小的代價,為瑞克,為洛莉和卡爾,建好一艘方舟。」
「我們是在為他們爭取活下去的資格,肖恩。」
「等洪水滔天的時候,街上到處都是你說的那些瘋子,到處都是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暴徒。」
「你再告訴洛莉,說你當初為了那可笑的職責,放棄了唯一能救他們的機會?」
肖恩徹底沉默了。
他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在粗糙的手掌里。
里昂說得對。
說實話,他雖然是個警察,但他不是什麼聖人,他只想保護他在乎的人。
如果隱瞞真相是保護他們的唯一方式,那他就只能選擇成為一個自私的混蛋。
里昂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然,說這話也就是面對的是肖恩。
如果面對的是瑞克,里昂是絕對不會說出這些話的。
瑞克太正義了。
不過,其實瑞克當初沒有昏迷,而是跟肖恩一起撤離出來,在經歷一個多月的末世後,轉變絕對要快上很多。
「我明白了。」
許久之後,肖恩抬起頭,眼中的掙扎已經消失不見。
「這件事,我保證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嗯。」
里昂點了點頭,他知道,肖恩已經徹底被他說服了。
「我會儘快讓洛莉和卡爾搬過來。物資的事情,我也會催促。」
肖恩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個幹練的副警長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