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迪斯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每個人心裡最深沉的恐懼。
「操……」
莫爾第一個沒忍住,他那張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驚恐。
「你的意思是……老子就算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壽終正寢,最後也他媽的會變成外面那群啃人肉的玩意兒?」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一直沉默寡言的吉列爾莫,這個在養老院裡見證了太多死亡的老成員,此刻緩緩地點了點頭,證實了這句話。
「好像是的。」
「在療養院,我們有好幾個老人都是在睡夢中離開的。」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還以為是上帝的恩賜,讓他們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可……」
吉列爾莫的眼神飄向遠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混亂的清晨。
「結果第二天,整個樓層都亂了套。」
「他們……他們就那麼站了起來,對著曾經照顧他們的護工張開了嘴。」
「那老頭都已經90多了,就一顆牙也能把人感染,真是……」
有了親歷者的證實,實驗室里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絕望。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
他們可以跟行屍搏鬥,可以跟掠奪者火拼,但他們怎麼跟自己身體裡的定時炸彈斗?
這他媽的算什麼?
死後還要爬起來,去吃掉自己最愛最在乎的人?
就連一向冷靜的瑞克,此刻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然而,就在這片壓抑的沉默中。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讓我們破壞死人腦袋的原因。」
肖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他看著里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往日的戾氣,反而透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清明。
「當初你跟我在醫院說過,不管是自己人,還是敵人,只要死了,就必須補上一槍或者一刀。」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里昂身上。
他們這才猛地想起,無論老成員還是新成員,從他們剛加入,里昂就定下了這條鐵律。
一條當時在很多人看來,甚至有些殘忍和多餘的規矩。
可現在看來,這條規矩,根本就是維繫他們這群活人世界不至於徹底崩塌的最後一道防火牆。
「我不知道原理。」
里昂用眼神示意肖恩不要多說,可嘴上卻為自己開脫。
因為他在末世剛來時,就已經得到了研究人員將近兩個月的研究成果,實在是太超前了。
里昂怕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好在肖恩懂了,連忙閉上了嘴,沒有再多說。
里昂又繼續說道。
「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任何掉以輕心都會讓你付出生命的代價。」
「既然我們無法阻止死亡,那就讓我們在死後也能保持最後的體面。」
大家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是啊。
怕什麼?
他們早就習慣了在同伴倒下後,親手送他最後一程。
這規矩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就連李美珠也親手破壞了她母親的大腦。
只不過現在,他們終於明白了這背後的科學依據。
剛才那股子能把人壓垮的絕望,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
取而代代之的是更加堅定。
既然大家都是背著炸藥包在趕路,那就在爆炸前把該幹的事兒都幹了,也算不枉此生。
哪怕是犧牲了自己,讓剩下的人能更好的活下去,也算他們在臨死前為生者多做了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坎迪斯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人。
她看著他們從最初的震驚,到短暫的迷茫,再到現在的坦然接受。
整個過程,甚至沒超過五分鐘。
這怎麼可能?
她清楚地記得,當她和她的團隊得出這個結論時,整個疾控中心最頂尖的科學家們整整消沉了一個星期。
有人崩潰痛哭,有人開始酗酒,甚至有一個病毒學權威直接用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因為那種「我們與怪物無異」的認知,足以摧毀一個正常人所有的精神防線。
可眼前這群人……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聽到了「明天可能會下雨」這種級別的壞消息一樣。
坎迪斯看向里昂。
這個男人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把這一群人打造成了一支擁有鋼鐵般意志的隊伍?
他不僅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武器,更給了他們直面死亡和絕望的勇氣。
「你們……真是讓我感到意外。」
坎迪斯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眼神里多了幾分欽佩。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這個前提,那我們的研究方向也就很明確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
「我們不可能讓死人復活。」
「但我們可以讓活人永遠活下去。」
「我們的目標是製造一種疫苗。」
「一種能讓人體產生完美抗體,即使被行屍咬傷,只要注射過,就不會被轉化成它們一員的疫苗。」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里昂。
「而墨菲先生……他的存在,證明了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他的身體,就是那把能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里昂沒有繼續這些沒有營養的話題,他只是看了一眼周圍的士兵,低聲提醒坎迪斯。
「博士,為了實驗能順利進行,我必須提醒你一句,最好讓你的人離墨菲遠一點,他的能力很詭異,能讓行屍聽他的話。」
「這裡看起來是很安全,可萬一墨菲弄死一個接觸他的人,那個人成了行屍,他控制行屍隱藏在暗處攻擊別人,這裡可就亂套了。」
「你也是知道的,他並不怎麼願意接受做實驗,沒人會想讓自己成為小白鼠。」
「我的意思是直接給他關進籠子裡,但這裡畢竟是這些大兵的地盤,為了避免可能出現的衝突,我覺得得把這件事跟你說清。」
這句話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他只暴露了一個墨菲能控制行屍的能力,沒有說墨菲能控制活人這件事。
但凡坎迪斯能聽進去,她就不會讓人接觸墨菲,直接把墨菲給關進籠子,這樣秘密瞞住了,墨菲也沒機會搞事,實驗也能順利進行,自己也能看著從墨菲身上搞點好處。
坎迪斯卻搖了搖頭。
「里昂,這個我不能做主,畢竟這裡軍管,很多事情都得由戴佛斯決定。」
「不過我很有興趣想聽聽具體原因。」
里昂有些失望,這個坎迪斯顯然是不信,也不怪她,換做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相信有人竟然能夠操控行屍。
連操縱行屍都不信,那更別說操控活人了。
不能走到不見棺材不落淚那一步,必須要讓她提前重視起來。
里昂也是說道。
「那你就立刻放下手裡的工作,單獨來找我,這個事真的特別重要。」
可坎迪斯依舊不緊不慢。
「里昂,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無非就是想把墨菲的血清掌握在自己手裡,好讓自己也成為免疫者。」
「不過你明顯多慮了,等實驗完成,你們作為功臣,理應享受研究成果。」
「你回去吧,我這裡還有工作要忙。」
看著她這幅樣子,里昂覺得,或許自己應該找這裡的更高層去說明一下。
這個女人實在是沒有一點警惕心,都說的已經這麼明白了還沒意識到危險,真是說什麼都沒用。
威廉那邊里昂也是得到了同樣的說辭。
這些人是真沒救了。
……
疾控中心。
一間被改造過的VIP隔離病房裡。
墨菲正泡在一個巨大的按摩浴缸里,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細膩的泡沫。
他手裡端著一杯價值不菲的波爾多紅酒,輕輕地晃動著,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愜意。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還是個被狗騎在臉上的階下囚。
而現在,他成了這座堡壘里最尊貴的客人。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任何進出的人都要經過他點頭同意。
戴維斯少校親自為他端來了烤至五分熟的頂級牛排。
他並沒有理會坎迪斯給他的警告。
不能靠近?
怕不是里昂為了單獨控制墨菲撒出來的煙霧彈。
於是,他充耳不聞,伺候墨菲跟伺候祖宗一樣。
他覺得墨菲是全人類的希望,照顧的好一點也是應該的。
而這種身份上天翻地覆的轉變,讓墨菲感覺自己像是在坐過山車。
從地獄的谷底,一飛沖天,直接衝破了天堂的穹頂。
他瞥了一眼旁邊垃圾桶里,那件被撕得破破爛爛的屍皮大衣,嘴角勾起一抹輕蔑。
去他媽的低語者。
去他媽的里昂。
在這裡,他才是神。
那個一直壓在他頭頂的男人,現在也不過是個需要仰仗他鼻息才能活下去的可憐蟲。
「咚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
戴維斯少校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謙卑而狂熱的微笑。
「墨菲先生,您還滿意嗎?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墨菲從浴缸里站起來,任由溫熱的水珠順著他青藍色的皮膚滑落。
他接過戴維斯遞來的浴袍,慢條斯理地擦著身體。
「少校,你們這裡的科研水平,看起來不怎麼樣啊。」
墨菲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連最基本的空氣傳播都搞了這麼久才發現,真是讓我失望。」
戴維斯少校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隨即點頭哈腰。
「您說的是,是我們無能。」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您的指引,墨菲先生。」
墨菲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那些忙碌的士兵和研究員,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野心。
他要的,可不僅僅是牛排和紅酒。
「指引?」
墨菲轉過身,看著戴維斯。
「很簡單。」
「第一,從現在開始,我的所有研究,必須由我親自監督,我不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第二,里昂那幫人,他們是危險分子,是暴徒,我不希望在任何核心區域看到他們。」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墨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讓戴維斯都感到不寒而慄的笑容。
「來,你靠近點我說給你聽,這個事非常重要,我要確保只有咱們兩個人知道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