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看著自己盤子裡那塊多出來的肉。
肉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帶著一點焦香,肉汁被完美地鎖在裡面,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她的目光從那塊肉上,緩緩移到達里爾的臉上。
他依然低著頭,用叉子戳著盤子裡剩下的豆子糊糊,好像那是什麼值得研究的深奧玩意兒。
他的耳朵……有點紅。
「你吃吧,」
卡羅爾的聲音很輕,她想把那塊肉還回去。
「你比我更需要這個,你每天都要出去巡邏打獵……」
「吃你的。」
達里爾粗暴地打斷了她。
只是他頭埋得更低了。
卡羅爾沒再堅持。
她拿起刀叉,默默地切下了一小塊鹿肉,放進嘴裡。
很香。
「我父親……」
達里爾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這話題是那麼突兀,以至於卡羅爾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是個酒鬼。」
達里爾放下了手裡的叉子,他拿起那塊剛剛一直在雕刻的木頭,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刮著,木屑簌簌落下。
「他叫威爾,也是個獵人。」
「不過他打獵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是為了換酒喝。」
「他身上總是有股味道,一股子廉價威士忌的味道。」
「小時候,只要聞到那股味兒,我就知道,那天晚上我跟莫爾都別想好過。」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莫爾……他總擋在我前面。」
「莫爾那個混蛋,雖然嘴巴臭得像剛從糞坑裡撈出來,但他會替我挨揍。」
達里爾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大概……十歲的時候,我媽死了。」
他看著手裡的木雕,那是一朵花的雛形,花瓣的輪廓被他削得有些鋒利。
「他們說,她是在床上抽菸,不小心把房子給點了。哈。」
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帶任何笑意的氣音。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爸那雙手上全是燒傷的燎泡。」
「他說,他想救她來著。」
「可我比誰都清楚,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被火燒死?」
卡羅爾的心像是被攥住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身上總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在採石場,他會一次又一次地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一樣,擋在那個只會對老婆孩子動手的愛德面前。
因為他看到愛德,就相當於看到自己的父親。
「我媽死了沒多久,那老混蛋就因為不知道什麼屁事,被關進了局子。」
達里爾繼續說著,手裡的刀鋒划過木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就只剩下我和莫爾了。」
「莫爾教我打獵,教我怎麼剝掉一隻松鼠的皮,教我怎麼擰斷一隻兔子的脖子。」
他抬起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看了看。
「他也教我打架。」
「教我怎麼挨揍不疼,怎麼用膝蓋去頂別人的褲襠,怎麼用刀子威脅別人才不會被警察抓到。」
「他說,這個操蛋的世界就是個叢林,你要麼當獵人,要麼就當獵物。」
「別他媽的指望任何人會可憐你。」
「也確實,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可憐你。」
卡羅爾看著這個用一層又一層堅硬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起來的男人。
他那張總是寫滿了不耐煩和暴躁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疲憊。
她想起了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
他跟莫爾簡直一模一樣。
嘴臭,總會跟人起衝突,看誰都像欠了他幾百萬。
但她也記得,在她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是這個男人,一聲不吭地扔給她一隻烤熟的松鼠。
他不是莫爾。
他只是個用盡全力,模仿著自己唯一的親人,試圖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被嚇壞了的小孩。
他只是……太孤獨了。
達里爾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卡羅爾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一種讓他心頭髮慌的溫柔和理解。
就像……
就像很多年前,在他被父親用皮帶抽得滿地打滾時,他母親看著他的眼神一樣。
那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最陰暗的角落裡冒了出來。
他喜歡看卡羅爾保護索菲亞的樣子。
那種不顧一切的,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讓他著迷。
那讓他想起自己那個只存在於模糊記憶里的母親。
操。
達里爾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在幹什麼?
他竟然對這個女人……產生了這種骯髒又該死的念頭。
他跟那個只會用暴力和酒精麻痹自己的老混蛋,有什麼區別?
「砰!」
達里爾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被他帶得翻倒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我……我得走了。」
他幾乎是奪路而逃,他抓起靠在牆邊的十字弩,甚至不敢再多看卡羅爾一眼。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被那雙溫柔的眼睛徹底融化,暴露出自己內心最醜陋最不堪的一面。
他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倉皇地逃離了那個唯一可能給他溫暖的洞穴。
她低頭看了看桌子。
他走得太急,甚至忘了他一直拿在手裡把玩的那個木雕。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來。
那是一朵雕刻得有些笨拙,卻又異常認真的花。
花瓣的邊緣還很粗糙,甚至有幾處還帶著沒削乾淨的毛刺。
可不知道為什麼,卡羅爾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