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一聲壓抑的嘶吼傳來。
「艾什莉……」
莉莉猛地一腳剎車。
破舊的皮卡在滿是坑窪的土路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痕跡,堪堪停下。
她驚魂未定地扭過頭。
里昂靠在副駕上,雙眼緊閉,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的嘴唇在無意識地翕動,像是在跟某個看不見的敵人對峙又或者是對話。
「艾什莉……」
他又一次喊出了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痛苦。
「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
莉莉的心沉了一下。
她解開安全帶,俯過身,輕輕推了推里昂的肩膀。
「嘿,醒醒。」
沒有反應。
他只是在夢魘里越陷越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莉莉猶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但又不是那種發燒的燙,更像是一塊被扔進火里的鐵,由內而外散發著灼人的溫度。
她飛快地解開里昂胸前的繃帶。
傷口沒有問題。
縫合處很乾淨,自己當初清理的很認真,沒有一點發炎或者化膿的跡象。
不是因為感染而發燒。
那問題出在哪裡?
莉莉強行扒開里昂的眼皮,他的瞳孔在劇烈地收縮,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好像已經失去了意識。
「看著我,」莉莉舉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這是幾?」
里昂的嘴裡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囈語。
他時而憤怒,時而沮喪,時而悲傷。
他的情緒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崩潰的邊緣瘋狂衝撞。
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
然後,一切都停了。
所有的情緒,憤怒,悲傷,愧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車廂里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莉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她小心翼翼地鬆開手。
里昂的眼睛還睜著,但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也不再說胡話,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像一具剛剛失去靈魂的軀殼。
「喂,里昂?」
「你沒事吧?」
莉莉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
沒有回應。
那個男人好像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無比可怕。
莉莉只好膽戰心驚地繼續上路。
里昂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卻沒有任何焦距。
莉莉握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不敢看他,只能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條好像永遠沒有盡頭的破路。
她能感覺到,坐在旁邊的那個人,好像變了。
不是外表,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那種感覺很奇怪。
說不清道不明。
就像你一直以為身邊坐著的是一個人,可突然之間,你發現那只是一件披著人皮的東西。
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沒有了之前那種快要把人活活燒死的焦躁。
什麼都沒有了。
里昂的頭緩緩地轉了過來。
那雙空洞的眼睛落在了莉莉的臉上。
莉莉的身體瞬間僵硬,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上的老鼠,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著讓她快跑。
可她被困在這個小小的鐵盒子裡,無處可逃。
「停車。」
里昂的聲音響了起來。
莉莉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踩下了剎車。
皮卡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停在了路中間。
「下車。」
里昂又說了一句。
他自己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莉莉猶豫了一下,看著他那毫無波動的側臉,最終還是跟著下了車。
「你想幹什麼?」莉莉有點怕。
里昂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世界變了。
在他眼裡,周圍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變成了由無數線條構成的黑白模型。
樹是掩體。
石頭是障礙物。
遠處消失的鳥叫聲是潛在的威脅信號。
而眼前的這個女人……
里昂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莉莉身上。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頻率,她肌肉的緊張程度,她皮膚下每一根血管的搏動……
所有觀察而來的數據都在他腦子裡匯聚,然後被分析,被歸類。
他腦子裡那個一直被壓抑著的聲音,此刻正清晰地告訴他。
殺了她,或者,控制她。
留下一個不受控制的變量在身邊,是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