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往前邁了一小步,他舉起手裡的紅色印章,遞向里昂。
「給你蓋個戳。」山姆的聲音很脆。
里昂低頭,視線越過玻璃杯的邊緣,落在那個廉價的塑料玩具上。
傑茜立刻停下和克萊爾的交談,一把將山姆拉到身後。
「山姆,別鬧。」
傑茜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慌亂。
「這位先生不喜歡玩遊戲。」
她剛才可是親眼看到里昂在廣場上說教她們的領袖黛安娜,這種人絕對不是什麼有耐心的好脾氣長輩。
畢竟大家還都不熟悉,萬一惹惱了他,也很難收場。
山姆掙脫了傑茜的手,他再次走到里昂面前,固執地舉著印章。
「蓋了戳,就是自己人了。」山姆仰著頭,重複了一遍。
克萊爾在旁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放下手裡的紙盤,拿叉子指了指里昂。
「人家小孩子都這麼主動了……」克萊爾用胳膊肘撞了里昂一下。
里昂瞥了克萊爾一眼。
克萊爾聳了聳肩,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里昂把玻璃杯放在長桌上。
他低下頭,看著山姆。
這小鬼,膽子倒是不小。
行吧。
里昂伸出左手,手背朝上,遞到山姆面前。
山姆眼睛亮了一下。
他雙手握住印章,在里昂寬大的手背上用力按了下去。
停留了兩秒。
拿開。
一個紅色的字母「A」印在里昂的皮膚上。
歪歪扭扭。
「好了。」山姆心滿意足地收起印章。
「你現在是自己人了。」
里昂看著手背上的紅印。
自己人?
里昂放下手,重新端起玻璃杯。
傑茜站在一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看著里昂手背上的那個紅印。
這個男人剛才的配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沒有暴怒,沒有不耐煩。
甚至連一絲大人物的架子都沒有。
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外殼,似乎因為這個幼稚的動作裂開了一條縫。
傑茜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她重新端起塑料杯。
「山姆平時很少主動跟陌生人說話。」傑茜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不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字斟句酌。
「他覺得你很特別。」
里昂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只是覺得我能保護他不被外面的怪物吃掉。」
里昂直接戳破了小孩子的潛意識。
「這是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
「山姆很有這方面的天賦,或許他以後可以在這個世界活的很好。」
傑茜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里昂會用這種極其現實的角度來解釋一個孩子的舉動。
但她沒有反駁,因為里昂說得對。
在末世長大的孩子,早就忘記原本的世界是什麼樣,他們只會來模仿大人。
而自己……也只是會一味地當做懦夫來躲避,試圖找到一個強大的人來讓自己擺脫這種現狀。
山姆在學自己。
這個想法讓傑茜感到一陣悲哀。
或許,山姆真的需要一個強大的存在來填補他內心對安全的渴望。
而里昂完美符合這個形象。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配合他。」
傑茜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里昂的距離。
她開始講述山姆在社區裡的一些趣事。
講他怎麼用木板搭樹屋,講他怎麼偷偷把配給的餅乾藏起來餵狗,然後被她狠狠訓斥了一頓。
克萊爾在一旁時不時插上兩句。
氣氛變得融洽。
里昂偶爾點頭回應。
這女人的確很溫柔。
如果放在災變前,她絕對是個完美的家庭主婦。
但在末世,這種溫柔沒有任何殺傷力,只會引來那些心懷叵測的掠奪者。
或者,引來她丈夫的拳頭。
活動室另一頭。
皮特推開擋在前面的人群,大步走了過來。
他手裡端著一杯啤酒,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皮特停在傑茜身後。
傑茜剛才那種輕快放鬆的姿態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鵪鶉。
皮特把傑茜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視線越過傑茜的頭頂,直視里昂。
「聊得挺開心啊。」
皮特開口,皮笑肉不笑。
他舉起手裡的啤酒杯,對著里昂晃了一下。
「我是皮特。」皮特自報家門。
「亞歷山大的醫生。」
醫生。
在這年頭,這可是個極其稀缺的職業。
這也是為什麼黛安娜一直容忍皮特家暴的原因。
社區需要醫生。
皮特也清楚自己的價值,所以他行事毫無顧忌。
里昂看著皮特。
這男人腦子裡的想法立刻涌了過來。
『這外來者盯著我老婆看什麼?』
『以為手裡有幾把破槍就能在這裡充大爺?』
『傑茜這個賤貨,居然敢背著我跟別的男人笑得這麼開心。』
『回去必須給她點教訓。』
里昂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酒。
這種貨色只會把拳頭揮向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廢物中的極品。
之前也有個跟他一樣的同類人,不過那個叫愛德的已經被送去本寧堡了。
「里昂。」里昂給出名字。
沒有舉杯。
皮特見里昂這副態度,臉色沉了下來。
他把啤酒杯湊到嘴邊,一口氣灌了下去。
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吞咽聲。
砰。
皮特把空杯子重重砸在旁邊的桌子上。
「酒喝完了。」皮特轉頭看著傑茜,手上的力道再次加大。
「天黑了,我覺得我們也該回家了,對嗎,親愛的。」
傑茜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連連點頭。
「好……好的。」傑茜的聲音發抖。
她甚至不敢回頭看里昂和克萊爾一眼。
山姆縮在傑茜腿邊,緊緊抓著傑茜的裙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皮特半拖半拽地帶著傑茜往活動室門口走。
動作極其粗暴。
傑茜在門口絆了一下,險些摔倒,皮特不僅沒有去扶她,反而用力扯了她一把。
兩人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克萊爾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那個人是個混蛋。」克萊爾給出評價。
「而且是個極其自卑的混蛋。」里昂放下玻璃杯。
克萊爾轉過頭看著里昂。
「你不打算管管?」克萊爾問。
里昂轉身走向活動室的後門,他也準備離開了。
「這種家庭倫理劇,我沒興趣當觀眾。」
他之所以留在這裡,純粹是為了讓直升機補充燃料,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這個社區當成一個後備基地。
至於皮特。
只要這蠢貨別試圖做極端的舉動讓自己看不過眼,也別來惹自己,那麼里昂沒有興趣插手別人的家事。
里昂推開後門,艾達正靠在後門的欄杆上。
「直升機檢查過了。」
「燃料已經加滿,隨時可以起飛。」
里昂走到欄杆旁。
「克里斯那邊呢?」
「還在監視尼古拉斯,沒回來。」艾達說道。
里昂點點頭。
「今晚在這休息一晚。」里昂做出決定。
「明天一早,我會聯繫總統,如果他那邊已經準備就緒,那咱們就直接動身。」
艾達站直身體。
「你覺得那個叫黛安娜的女人,會乖乖聽你的建議嗎?」艾達問。
「她不會去追殺尼古拉斯。」里昂看著遠處高聳的鐵牆。
「她太迷戀她那套文明法則了。不見棺材不掉淚。」
「至於那尼古拉斯……」
「他會回來的。」里昂打斷艾達。
「帶著麻煩回來。」
「不過那時候,我們早就離開這了,克里斯留下,拿捏一個尼古拉斯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