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賓塞渾身冰涼。
那雙曾經滿是慈愛與縱容的眼睛,此刻像兩把淬了冰的利刃。
母親的眼神從未如此陌生。
廣場上,所有人都順著黛安娜的視線抬起頭。
上百道目光匯聚在二樓那扇小小的窗戶上。
那種感覺,比被幾百頭行屍包圍還要令人窒息。
「斯賓塞。」
「滾下來。」
斯賓塞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窗邊的地板上。
他想躲,想藏,想把自己縮進牆角的陰影里。
可他無處可逃。
雷吉走上前,想要說些什麼,但黛安娜只是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已經不再想仁慈了。
雷吉看著妻子那張沾滿血跡的臉,看著她手裡那把槍,最終,他痛苦地閉上眼睛,退到了一旁。
這個家,從斯賓塞開始干那些事,就已經散了。
門被推開。
斯賓塞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木偶,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曾經,他走在這條路上,所有人都會微笑著跟他打招呼,尊稱他一聲「斯賓塞先生」。
現在全變了。
他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斯賓塞走到廣場中央,停在離黛安娜幾米遠的地方,雙腿顫抖,幾乎站不穩。
「媽……」
他剛擠出一個字。
一個瘦弱的女人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她是社區負責管理藥品的護士。
「斯賓塞,」女人開口,字字清晰。
「上個月,我女兒的藥用完了,我去倉庫申請,你說儲備已經見底了。」
「你告訴我,如果你『私人』幫忙想辦法,或許能找到一些。」
「你的辦法就是要我晚上去你的房間,對嗎?」
斯賓塞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胡說!」他下意識地反駁。
「我胡說?」護士冷笑一聲,她直接擼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的傷疤。
「這是我拒絕你,你給我劃的!」
「你當時說,如果我敢把這件事說出去,你就讓我的女兒斷藥,讓她活活等死!」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緊接著,亞倫也走了出來。
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臉上,此刻滿是冰霜。
「去年冬天,我帶隊出去搜集物資,弗蘭克為了掩護我們被行屍咬了腿。」
「我們把他拖回來的時候,他還有氣。」
亞倫指著斯賓塞,眼眶通紅。
「是你,說他已經沒救了,為了節省彈藥,不准我們給他一個痛快。」
「你讓我們眼睜睜看著他變成怪物!」
「你他媽的根本不是為了省子彈!你是為了見識一下活人是怎麼屍變的!」
「你這個變態!」
一個又一個居民站了出來。
他們曾經因為畏懼黛安娜的權力,而對斯賓塞的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今天,當黛安娜親手撕碎了這層虛偽的面紗,所有的積怨便徹底爆發。
「我丈夫跟你有仇,你故意讓他去守最危險的北牆,就因為他頂撞了你一句!」
一聲聲控訴,砸在斯賓塞的身上,也砸在黛安娜的心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兒子只是有些貪婪,有些懦弱。
她從未想過,在她的庇護之下,竟然養出了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畜生!
斯賓塞百口莫辯。
因為這些都是事實。
他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臉,此刻都寫滿了憎惡與殺意。
他知道,自己完了。
最後的希望,只剩下眼前這個給了他生命的女人。
噗通。
斯賓塞重重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堅硬的柏油路上。
他爬到黛安娜的腳邊,抱著她的腿,嚎啕大哭。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原諒我!我是你兒子啊!」
「你不能殺我!我是你唯一的兒子了!」
他試圖用最原始的血緣關係,做著最後的掙扎。
黛安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手裡的槍出現了不穩。
眼淚,終於決堤。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通紅的眼眶裡滾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看著腳下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兒子。
她想起他小時候騎在雷吉肩膀上大笑的樣子。
想起他第一次叫「媽媽」時,自己激動得整夜未眠。
她愛他。
深入骨髓。
可也正是這份愛,這份毫無底線的縱容,把他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你……是我的兒子。」
黛安娜的聲音碎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痛楚。
「正因為你是我兒子……」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浮現出殘忍的決絕。
「所以,我才必須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我給了你生命,給了你權力,讓你在這裡作威作福,讓所有人活在你的陰影下!」
「這是我的罪!」
「今天,我親手來贖!」
砰!
第三聲槍響。
斯賓塞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廣場再次陷入死寂。
黛安娜丟掉手裡的槍。
她踉蹌著,走到一個居民面前。
那個男人手裡還握著一把沾滿鮮血的餐刀。
黛安娜一把奪過那把刀。
她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撲到斯賓塞的屍體上。
「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舉起餐刀,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扎進了自己兒子的胸膛。
噗嗤。
鮮血濺了她滿臉。
她沒有停。
一刀。
兩刀。
三刀。
她瘋了一樣,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一邊捅一邊崩潰地大哭。
「我的兒子……我的寶貝……」
「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害了你……」
愛的有多深,恨就有多重。
她恨斯賓塞的所作所為,更恨自己這個親手將他推向深淵的母親。
這血腥而又悲愴的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們可以面不改色地虐殺入侵者,卻無法直視一個母親用如此慘烈的方式來埋葬自己的愛與罪。
終於。
一個身影穿過呆滯的人群。
里昂走到黛安娜身邊。
他伸出手,抓住了黛安娜那隻還在瘋狂起落的手腕。
手腕被攥住,黛安娜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到任何焦距。
手裡的餐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里昂,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神情複雜的居民。
最後,她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對不起大家。」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不配當你們的領袖。」
說完這句。
她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向後倒去。
里昂順勢接住了她。
他抱著這個徹底垮掉的女人,目光掃過整個廣場。
掃過那些被釘在木桿上的頭顱,掃過滿地的屍體和鮮血。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些亞歷山大倖存者的臉上。
他們的眼神複雜。
有敬畏,有恐懼,有迷茫。
但更多的是一種……期待。
舊的秩序已經崩塌。
他們也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