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的轟鳴聲撕裂了華盛頓特區上空死寂的寧靜,攪動著地面上的塵埃。
軍用黑鷹直升機降低高度,精準地懸停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樓頂。
這棟樓被夾在兩座早已廢棄的摩天大樓之間,從空中俯瞰,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
艙門滑開。
里昂第一個跳下飛機,克里斯和艾達他們緊隨其後。
停機坪的邊緣,兩名穿著黑色戰術背心,手持突擊步槍的特勤人員早已等候在此。
他們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在看到里昂的瞬間,立正敬禮,顯然亞瑟已經將里昂的照片給他們了。
然後其中一人轉身,拉開通往樓體內部的厚重鐵門。
「這邊請,里昂先生。」
通道內部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金屬階梯,燈光明亮,每隔十米就有一個監控攝像頭和一名全副武裝的警衛。
這裡是白宮地下的總統緊急行動中心,一個能抵禦核打擊的末日堡壘。
穿過三道需要虹膜和指紋雙重驗證的隔離門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與其說是地堡,不如說是一個小型的地下城市。
科研區、生活區、軍事指揮中心,規劃得井井有條。
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和穿著軍裝的士兵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漠然。
里昂被直接帶到了最高層的指揮辦公室。
推開那扇由複合材料製成的防爆門,一個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
落地窗外,是一塊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面正實時播放著衛星拍攝下的北美大陸地圖。
無數個紅點在地圖上閃爍,代表著高密度行屍活動區域。
亞瑟·格拉厄姆,現任美國總統。
聽到開門的動靜,亞瑟緩緩轉過身。
他的視線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里昂身上。
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但里昂知道,就在這平淡的一眼中,這位在權力頂峰浸淫了幾十年的政客,已經把他從裡到外剖析了一遍。
「里昂。」
亞瑟先開了口,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主動伸出手。
「這還是咱們的第一次見面。」
「總統先生。」里昂走上前,握住了那隻手。
沒有想像中的綿軟,那是一隻有力的手。
「坐。」亞瑟指了指旁邊的會客沙發。
這是里昂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岳父。
雖然沒有任何儀式,但在末世里,那些繁文縟節早已失去了意義。
他和艾什莉的關係,彼此心裡都清楚。
有沒有所謂的婚禮其實都一樣。
亞瑟也在觀察著里昂。
這個年輕人,比照片和視頻里看到的要更沉穩。
他的眼神里有野獸的兇悍,也有堅定。
不像個軍人,更不像個政客,他就是他自己,一個在廢土裡殺出來的王。
亞什莉的眼光確實沒得說。
亞瑟親自給里昂倒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艾什莉還好嗎?」亞瑟坐在里昂對面,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她很好。」里昂回答,「在我們的營地,沒人能傷害她。」
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有分量。
亞瑟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找到了一個真正能庇護她的男人。
簡單的寒暄過後,里昂直接切入了正題。
他不是來這裡認親的。
「總統先生,」里昂身體微微前傾,「我在通訊里收到了坐標,專家也已經就位。」
「但我很好奇,為什麼準備一個農業專家,需要這麼長的時間?」
「我在華盛頓停留的時間太久了,我的人現在可能都在餓著肚子。」
這個問題讓辦公室里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
亞瑟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那深褐色的液體。
「里昂,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亞瑟嘆了口氣,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們現在面臨的考驗比外面那些行屍更棘手。」
里昂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災變摧毀了舊的秩序,也建立了一種新的秩序。」亞瑟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
「在這種新秩序里,知識,尤其是那些能夠重建文明的專業知識,變成了最稀缺的資源。」
「我們地堡里,有全美國最頂尖的專家。」
「物理學家,生物學家,工程師……還有你需要的農業專家。」
「他們不是傻子,知道自己的價值。」
亞瑟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們很清楚,沒有他們,地堡里的這些機器就是一堆廢鐵,我們所謂的重建計劃就是一句空話。」
「所以,他們不聽話了。」
這幾個字,亞瑟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無力感。
「他們不再把自己當成是為國家服務的雇員,而是把自己當成了可以和我們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討價還價的貴族。」
「他們開始提條件。」亞瑟自嘲地笑了一聲。
「要求更多的物資配給,要求更舒適的生活環境,要求他們的家人擁有特權。」
「這次的農業專家,接到我的命令後,本該一周前就該備好所有設備和資料。」
「但他臨時變卦了。」
「他要求我,把他在西海岸的侄子一家人,動用軍方的力量,從一個幾百萬人級別的屍堆里接出來。」
「否則他拒絕離開這個地堡,拒絕執行任何外派任務。」
里昂聽著,面無表情。
你媽的,原來是這小子搞的鬼,不然自己早就回去了。
他太清楚這種人了。
在和平年代他們是受人尊敬的學者。
但在末世,當道德和法律的約束消失,他們那點自私和傲慢就會被無限放大。
他們自以為拿捏住了當權者的命脈,就可以為所欲為。
「他們不願意去任何有危險的地方冒險,里昂。」
亞瑟看著他。
「他們把自己關在最安全的實驗室里,享受著最高級別的保護,卻心安理得地看著外面的人在飢餓和死亡線上掙扎。」
「我們嘗試過談判,嘗試過說服,甚至嘗試過威脅。」
「但都沒用。」
「我們不能殺了他們,因為他們死了,人類重建的希望也就跟著死了。」
「我們也不能完全滿足他們的私慾,因為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所有專家都會有樣學樣。」
「到時候,整個地堡都會被這群自私的蛀蟲掏空。」
亞瑟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搓。
「我這個總統,現在連一個科學家都指揮不動。」
「里昂,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里昂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後,他笑了。
「總統先生,恕我直言,你應該早就把這個事告訴我。」
「我有的是辦法對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