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坑的底部。
碎石與塵土中,阿萊克西亞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反生理學的姿態緩緩蠕動。
骨骼碎裂的脆響,混雜著血肉組織被強行拉扯重組的黏膩聲響。
克里斯跪在地上,這個在屍山血海里都沒掉過一滴淚的男人,此刻正無助地看著自己妹妹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一切都完了。
阿萊克西亞撐著一截斷裂的廊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那張曾經完美無瑕的臉,現在一半是血污,一半是正在瘋狂增生的暗紅色藤蔓。
她看著地上那兩個失去了意識的「傑作」,血紅色的眸子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一種看待珍稀標本的狂熱。
現在的里昂似乎失去了抵抗能力。
那麼,一個是融合了未知病毒,擁有無限進化潛力的生物。
另一個是承載了寄生幼體,即將完成「繁衍」的完美母體。
她要把他們帶走。
帶回自己的實驗室,一片片地切開,一寸寸地研究。
她要挖出里昂病毒的所有秘密,然後將它與自己的維羅妮卡完美融合。
到那時,她將不再是神。
她將超越神!
阿萊克西亞拖著那條還在重組的斷腿,一瘸一拐地朝著里昂和克萊爾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可就在這時。
一道穿著黑色緊身戰術服的倩影,無聲地擋在了她的面前。
艾達。
她只是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
「讓開,別逼我出手,你會死的。」阿萊克西亞的聲音響起。
艾達沒有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阿萊克西亞,落在那兩個躺在血泊中的人身上。
她的眼神很複雜。
過了許久,她才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這個已經不成人形的「女王」。
「瞧瞧你都做了些什麼。」
「一個懦弱的女孩,愛上了一個強大的男人。」
「她把那份喜歡藏在心裡,不敢說,也不敢靠近。因為她覺得自己配不上,她怕被拒絕,她甚至覺得只要能遠遠地看著他就足夠了。」
「而那個男人呢,他又遲鈍得像塊木頭。他能從屍潮里殺個七進七出,卻看不懂一個女孩最簡單的心意。」
艾達的話,直接說出克萊爾對里昂的那層窗戶紙。
克里斯猛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艾達。
他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也知道妹妹的猶豫,但他從未想過,會被艾達在這種場合下揭開。
「他們就像兩條被畫在紙上的平行線,永遠不可能有交點。」
「本來,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女孩繼續她的暗戀,男人繼續他的遲鈍。」
「直到有一天,或許,其中一個人會先一步死在這該死的末世里,另一個則帶著遺憾繼續活下去,又或許他們都邁出了那關鍵的一步。」
「這本該是他們的結局。」
艾達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阿萊克西亞那雙血紅色的眸子。
「但是你出現了。」
「你把他們逼上了絕路。」
「你讓那個不敢表明心意的女孩,為了保護她的男人,鼓起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勇氣,用身體去擋那根長矛。」
「你也讓那個遲鈍的男人,為了救回她,放棄了自己的人性,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怪物。」
「你把他們用最殘忍的方式強行扭在了一起。」
「你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艾達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一男一女。
「一個即將變成怪物的怪物,一個在怪物的身體裡孕育著另一個怪物。」
「他們完了。」
「很快,他們甚至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艾達放下手,她看著阿萊克西亞,緩緩地擺出了一個格鬥的起手式。
「來吧,讓我也見識一下你的手段。」
一番話沒有一個髒字,卻比任何咒罵都更加誅心。
阿萊克西亞站在原地,她看著艾達,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個正在發生著未知異變的人。
她第一次陷入了某種……混亂。
她不懂。
她不懂艾達口中的「喜歡」、「遺憾」、「勇氣」。
這些屬於人類的複雜情感,在她看來,都是應該被剔除的缺陷。
可偏偏是這些「缺陷」,卻催生出了連她都無法預測的結果,那種不顧一切的自我毀滅以及那種可笑的自我犧牲,讓她徹底迷茫了。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