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走進來的時候,湯姆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輕微。
如果不是更衣室太安靜,根本察覺不到。
張揚沒有叫他。
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外套掛進去,然後從裡面拿出運動飲料,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咕咚。
吞咽的聲音在空曠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然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在湯姆對面坐下來。
張揚把椅子擺正,雙腿叉開,身體前傾,雙臂撐在膝蓋上,手裡還攥著那瓶飲料。
「想什麼呢?」
張揚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湯姆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張揚等了五秒。
「在想我會不會被開除?」
湯姆的喉嚨動了一下。
「不會的。」
張揚又喝了一口飲料,把瓶子放在腳邊,身體往後一靠,椅子前腿翹起來,後腿撐地,晃了晃。
湯姆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忍著沒哭、忍到眼眶發酸的那種紅。
「我……我把他腿鏟斷了。」
湯姆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不是害怕。
是那種「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現在要承擔後果」的沉重。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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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揚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我看到他腿彎了。」
湯姆的手指攥緊了膝蓋,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我是故意的。」
他說。
聲音更啞了。
「我知道。」
張揚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做」的瞭然。
湯姆的眼眶更紅了。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張揚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靠在椅子上,晃著,等。
等了兩分鐘。
湯姆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他鬆開手,臉從手掌里露出來。
「他推我的時候,我忍了。」
湯姆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教練說過,後衛不能吃牌,不能犯規,不能給球隊添麻煩。」
「所以我忍了。」
「我躺在地上,不敢還手。」
「因為我不想吃牌,不想被罰下,不想讓球隊少打一人。」
「然後你上去了。」
「你被罰下了。」
「你下來之前跟我說,下次他拿球,直接上,不用收腳,吃牌你兜著。」
湯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信了。」
他說。
「我真的信了。」
「所以當他再次拿球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想。」
「我沒想會不會吃牌,沒想會不會被罰下,沒想球隊會不會少打一人。」
「我只想了一件事。」
「你說了,吃牌你兜著。」
湯姆抬起頭,看著張揚。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不是感激,不是後悔,是一種「我做了你讓我做的事,現在你告訴我,我做得對不對」的茫然。
張揚看著那雙眼睛。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
椅子前腿「砰」地落回地面。
他走到湯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做得對。」
張揚說。
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做得對」四個字,在空曠的更衣室里來回彈了兩遍,才慢慢消散。
湯姆愣住了。
他以為張揚會罵他。
他以為張揚會說「我讓你鏟他,沒讓你廢他」。
他以為張揚會說「你太衝動了,我們應該用足球贏他們」。
他甚至做好了被張揚推開、被張揚嫌棄的準備。
但張揚說的是「你做得對」。
「你……」
湯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說,你做得對。」
張揚重複了一遍,語氣比第一遍更篤定。
他蹲下來,和湯姆平視。
兩個人的眼睛相距不到半米。
張揚的眼神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兇狠,沒有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就是很平靜。
像一潭死水。
但湯姆在那潭死水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認可。
「你聽我說。」
張揚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釘進湯姆的耳朵里。
「那個逼推你的時候,你沒還手。」
「你忍了。」
「因為你想著球隊,想著不能吃牌,想著不能給教練添麻煩。」
「你做得對。」
「那是職業球員該做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職業不職業的問題。」
張揚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平靜的死水,而是像有人在死水下面點了一把火,水面還是平的,但底下的溫度在飆升。
「他推你,是打人。」
「不是犯規。」
「是打人。」
「他打了你,裁判只給了他一張黃牌。」
「因為他穿的是熱刺的球衣。」
「因為他們是豪門。」
「因為我們是從英冠升上來的小球隊。」
「裁判不會保護我們。」
「英足總不會保護我們。」
「媒體不會保護我們。」
「在這個聯賽里,沒有人會保護我們。」
張揚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所以我們必須自己保護自己。」
「你怎麼保護自己?」
湯姆的聲音在發抖。
「用鏟球。」
張揚說。
「用那種讓他記住、讓他害怕、讓他下次拿球之前要想一想的鏟球。」
「不是踢球。」
「是鏟人。」
湯姆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覺得我瘋了?」
張揚問。
湯姆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是。
「也許吧。」
張揚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但在這個聯賽里,你不瘋,就會被別人欺負死。」
「你看剛才。」
「他推你的時候,熱刺的替補席在幹什麼?」
「在笑。」
「在看熱鬧。」
「在覺得『哦,那個英冠來的小後衛被欺負了,真可憐』。」
「但你鏟了他之後呢?」
張揚的眼神變得更銳利了,像刀鋒。
「熱刺的替補席在罵。」
「在喊。」
「在跳腳。」
「因為他們怕了。」
「他們發現我們不是來踢球的,是來打架的。」
「他們發現我們不怕吃牌,不怕罰下,不怕任何後果。」
「你覺得他們下次還敢在我們面前做動作嗎?」
「還敢用那些髒動作欺負我們嗎?」
湯姆沉默了。
他看著張揚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兇狠。
是瘋狂。
一種冷靜的、精於計算的、不惜代價的瘋狂。
「但……我被罰下了。」
湯姆的聲音很低,「球隊少打兩人。」
「那又怎樣?」
「我們沒輸。」
張揚反問。
湯姆愣了一下。
「1比1。」
張揚說,「哪怕少打兩人,我們也沒有落後,下半場未必會輸。」
「你覺得不值?」
湯姆張了張嘴,想說「不值得,因為是我讓球隊少打一人的」。
但他還沒說出口,張揚就接上了。
「值。」
張揚替他說了。
「你知道為什麼值?」
湯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