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靠在柜子上,閉著眼睛,耳機重新塞進了耳朵。
湯姆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捂著臉。
更衣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泰勒開口了。
「布朗。」
湯姆沒有反應。
泰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椅子發出「吱」的一聲。
「把頭抬起來。」
湯姆慢慢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但沒有淚。
「你知道教練為什麼罵你?」
泰勒的聲音不大,但很溫和,和馬克完全是兩個頻道。
「因為我鏟了人。」
湯姆沉默了兩秒。
「不對。」
泰勒搖了搖頭,「因為你鏟了人之後,沒有想後果。」
「你沒有想過你被罰下之後,球隊怎麼辦?」
「你的隊友怎麼辦?」
湯姆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但是……」
泰勒打斷了他,「但是教練說的那些話,有一半不是真的。」
湯姆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茫然。
「阿莫斯的腿確實不是被你鏟斷的。」
泰勒說,「我看了回放。」
「你鏟的是球,他踩在你腿上崴的。」
湯姆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又暗了。
「但紅牌是我的。」
「紅牌是你的。」
泰勒點了點頭,「停賽也是你的。三場。」
湯姆低下頭。
「但這不是世界末日。」
泰勒的聲音依然很溫和,「你才十八歲。」
「三場停賽之後,你還是萊斯特城的球員。」
「教練不會因為你一張紅牌就不要你。」
湯姆沒有說話。
「你知道教練為什麼那麼生氣?」
泰勒問。
湯姆搖頭。
「不是因為你鏟了人。」
「是因為他覺得你有潛力!」
「你應該成為一個更好的球員,而不是一個只會鏟人的屠夫。」
湯姆的肩膀終於不再抖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泰勒教練。」
「嗯。」
「謝謝。」
泰勒嘴角微微上揚,走到張揚面前,低頭看著他。
張揚閉著眼睛,耳機里的音樂還在漏出來。
泰勒沒有叫他。
他站在張揚面前,就那麼站著。
過了大概十秒鐘,張揚睜開一隻眼。
「泰勒教練。」
「嗯。」
「你不罵我?」
泰勒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
不是笑出聲的那種,是嘴角微微上揚的那種。
「我罵你幹嘛?」
「因為我吃了紅牌。」
「你吃了紅牌,教練已經罵過了。」
泰勒說,「我再說一遍,浪費口水。」
張揚嘴角微微上揚。
「而且……」
泰勒頓了一下,「你知道你那個慶祝動作,也不算什麼,挑釁對方,在足壇屢見不鮮。」
張揚睜開眼睛,看著他。
「但是。」
泰勒的聲音突然嚴肅了,「你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張揚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不是因為我說的。」
泰勒說,「是因為教練說了。」
「他不是開玩笑的。」
張揚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
「那你還做不做?」
張揚想了想。
「看情況。」
泰勒看了他三秒,然後搖了搖頭。
「你是我見過最難搞的球員。」
張揚把耳機摘下來,收進兜里,站起來。
「泰勒教練。」
「嗯。」
「謝謝你沒有罵湯姆。」
泰勒看著他。
「他不需要罵。」
「他知道自己錯了。」
「教練罵他,是因為教練在乎他。」
「不在乎的,連罵都懶得罵。」
張揚點了點頭,拿起柜子上的運動包,搭在肩上。
……
終場哨聲吹響,1比1的比分定格在訓練場邊的記分牌上。
鐵絲網外那些萊斯特城球迷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裡攥著啤酒,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不完全是失望,也不完全是喜悅,而是一種「這幫小子,還真他媽的有點血性」的感慨。
「那個7號,張揚,看見沒?」
一個穿著萊斯特城球衣的老頭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聲音帶著濃重的萊斯特口音,「第一次上場就敢跟熱刺那群少爺兵硬碰硬!」
「還有那個湯姆·布朗,2號,那一腳飛鏟……」
另一個光頭球迷咂了咂嘴,表情微妙,「狠是狠了點,但對付倫敦來的天才,就得這麼幹!」
「就是!」
旁邊有人附和,「以前我們踢球的時候,誰敢在咱們主場這麼囂張?」
「阿莫斯那小子推人的時候就該挨揍!」
「可惜了,少打兩人,不然今天能贏!」
「贏不贏的另說,」
最開始說話的老頭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至少讓那群穿白衣服的小子記住了,萊斯特城不是好欺負的。」
「對!有血性!」
「下場比賽我還來看!」
「我也來!」
議論聲漸漸散去,球迷們三三兩兩地走向出口。
但每個人離開時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雖然沒贏,但也沒輸。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自家青訓小將的骨頭是硬的。
同一時間,熱刺U18的球員們低著頭,快步走向客隊更衣室。
沒有人說話。
盧克·阿莫斯已經被救護車送往醫院,初步診斷是右腿脛骨骨裂,至少休戰四個月。
擔架經過通道時,他臉上痛苦和憤怒交織的表情,深深印在每個熱刺隊員的腦海里。
喬什·奧諾瑪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他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張揚那個進球。
人球分過,內切,射門,然後是指向替補席的食指。
哈里·溫克斯走在隊伍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主隊更衣室的方向,眼神複雜。
那個身穿7號球衣的亞洲人,和他見過的所有同齡球員都不一樣。
不!
是和所有球員都不一樣!
第二天,周二。
訓練照常。
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張揚走進更衣室的時候,原本還在低聲聊天的隊友們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排斥,不是輕視,是一種混合了敬畏、好奇、還有一絲「這小子真敢幹」的複雜情緒。
湯姆·布朗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腳步有些沉重。
張揚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拉開櫃門,開始換訓練服。
動作不緊不慢,和平時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