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前四十分鐘，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的客隊更衣室里，燈光慘白得刺眼。
牆壁上的塗料斑駁剝落，暖氣片發出沉悶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
張揚坐在靠門的位置，正在往腳踝上纏繃帶。
他的動作比平時更慢，每一圈都拉得很緊，像是在用這個過程把自己的注意力一點一點地壓縮回比賽本身。
德林克沃特坐在他旁邊，沒有繫鞋帶，而是偏著頭，透過更衣室那扇半掩的窗戶，看著外面看台上正在陸續入場的球迷。
那些穿著紅藍條紋衫的身影正從各個入口湧進球場，有人舉著圍巾，有人端著啤酒杯，有人正在低頭看手機。
然後他看到了第一塊橫幅。
那是一塊紅底白字的布幅，從主隊看台的第二層欄杆上垂下來，長度約莫三米，上面用粗體字母寫著：「一晚七次？難怪你射門這麼准。」
德林克沃特的眉頭擰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張揚，後者還在低頭纏繃帶，沒有抬頭。
第二塊橫幅緊接著在第一塊旁邊展開，白底黑字，字型更大：「37號，你射門之前是不是先數七下？」
橫幅周圍掛著一圈用硬紙板剪出來的巨型保險套輪廓，粘在欄杆上隨風微微晃動。
客隊看台上，萊斯特城的遠征軍球迷們看到了那些橫幅，他們立刻開始反擊。
有人從揹包里掏出自己帶來的旗幟，上面印著「張揚就是射手榜第一，你們一群酸雞」的字樣，有人站起來對著主隊看台比出中指，有人開始唱起萊斯特城那首《WhenYou'resmiling》，試圖用歌聲壓過主隊看台的喧囂。
但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從來不是一座安靜的球場。
水晶宮的球迷們以聲浪著稱，他們的歌單里充斥著各種針對客隊球員的改編歌曲，每一首都比上一首更加刻薄、更加惡意。
張揚站起來跺了跺腳，確認繃帶的鬆緊度合適，然後拿起護腿板塞進襪子裡。
他直起身的時候，德林克沃特終於忍不住了，低聲說了一句：「那些橫幅……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
張揚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那你……」
「他們現在有多開心，比賽後就有多傷心。」
張揚把球鞋的鞋帶繫緊，站起來，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柜子里，露出底下那件37號藍色球衣。
德林克沃特看著他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絲波動，但什麼也沒找到。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委屈、沒有任何被冒犯之後的情緒反應，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
「行吧。」
德林克沃特收回目光，低頭去系自己的鞋帶，「那就讓他們看看你在場上怎麼射門。」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皮爾森走進來。
他沒有拿戰術板，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走到更衣室中央站定，目光掃過全隊。
他的視線在張揚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今晚的比賽，我不需要說太多。」
皮爾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足夠清晰，「水晶宮最近五場一勝兩平兩負，他們的定位球得分率在英超排前六，防守反擊打得很熟練。」
「我們的戰術和賽前布置的一致：高位逼搶，快速傳導，打他們身後。」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張揚身上：「張揚，今天你會面對比平時更多的針對。」
「不只是場上的防守，還有看台上的東西。」
「如果你被那些東西帶走了情緒，你就中了他們的圈套。」
「我知道。」
張揚迎上他的目光，「他們干擾不了我，只會讓我更有鬥志，我要一次性的操翻了水晶宮！」
皮爾森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更衣室里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兩秒。
瓦爾迪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張揚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自作自受。」
張揚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著更衣室的門口走去。
球員通道里，燈光昏黃而壓抑。
兩排壁燈沿著牆壁間隔排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張揚站在隊伍中段，低頭看著自己鞋尖前方的那塊灰色水泥地板，聽著通道盡頭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歌聲。
水晶宮的球迷們已經開始了賽前熱身環節的助威。
那首歌的旋律張揚很熟悉。
改編自一首英國酒吧里經常放的流行歌曲，節奏明快，朗朗上口，但歌詞被徹底篡改了。
他從通道口的陰影中走出來，踏上草皮的那一刻，水晶宮球迷的歌聲瞬間拔高了不止一個八度。
第一句歌詞像一記精準的直拳一樣砸進他的耳朵里：「Hescoresagoal，hescoresanight，ZhangYangcandoitseventimes.」
（他進球，他整夜都能射，張揚能來七次。）
第二句緊接著追上來，帶著更加赤裸的惡意：「Hisshotsarehard，hisshotsarestraight，butwho'scountinganyway?」
（他的射門又硬又直，反正誰在乎呢？）
張揚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加快，保持著和平時完全一致的節奏，一步一步走向中圈方向，在草皮上做著簡單的熱身動作。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落在對面半場的球門上，沒有偏頭看任何一塊橫幅或任何一張正在對他喊叫的臉。
北看台前排，有人舉著一塊牌子，上面用馬克筆寫著粗大的字母：「七個回合，十九個進球，總有一個是假的。」
張揚看到了那塊牌子，但他只是平靜地移開了目光，繼續做著他的熱身動作。
「嗶！」
熱身結束，開球哨聲劃破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的夜空。
水晶宮的開局戰術簡單粗暴：從第一分鐘開始用身體對抗來打斷萊斯特城的節奏。
第三分鐘，張揚在右路第一次接到傳球。
他停球、轉身、還沒來得及調整步伐，水晶宮的左後衛馬丁·凱利已經從側後方壓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