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實的百年柏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音,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
一道橘黃色的暖光劈開濃重的雨幕,直挺挺地鋪在泥濘的青石板上。
夏晚意被強光刺得眯起紅腫的眼睛。
借著光暈,她看清了那道站在門廊下的修長身影。
陳安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粗紡針織衫,深色的休閒褲筆挺乾爽。
暖黃色的壁燈打在他冷峻的側臉上,勾勒出從容平和的下頜線條。
他雙手空空,沒有拿用來遮風擋雨的黑傘,也沒有端著那盅能救命的豬腳湯。
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那團泥水。
夏晚意原本死寂的眼底,驟然爆發出癲狂的狂喜。
門開了。
他終究還是心軟了,他捨不得看自己在暴雨里被催收逼死!
「陳安……」
她張開乾裂滲血的嘴唇,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呼喚。
顧不上小腿上外翻的玻璃劃傷,夏晚意雙手死死扣住濕滑的石板縫隙。
她就這麼雙膝跪地,拖著滿身冰冷的爛泥,一點點朝著光亮處的門廊爬去。
十厘米的殘破高跟鞋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爬到台階下方,顫抖著伸出沾滿泥沙和鮮血的雙手。
十指成爪,試圖去抓陳安那條乾乾淨淨的休閒褲腿。
陳安面色冷淡,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夏晚意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狽模樣。
他沒有伸手去扶,而是往後退了半步。
動作不大,卻精準地避開了夏晚意伸過來的泥手。
夏晚意撲了個空,雙手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台階上。
指甲劈裂,十指連心的痛楚順著手臂直衝大腦。
但她顧不上疼,死死仰起頭,祈求地望著站在光暈里的男人。
「陳安,你救救我好不好?看在我們過去七年感情的份上,你借我兩百萬!」
「那些催收的都是流氓,他們會把我抓去黑場子裡抵債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雨水混著糊掉的眼線流進嘴裡,又苦又澀。
陳安垂下眼帘,目光掃過她那張被泥水糊滿的臉。
「七年的感情?」
陳安的嗓音融在風雨里,沒有起伏,冷得像屋檐下滴落的冰水。
「七周年紀念日那天,你坐在法餐廳里。」
「你跟顧星河分吃那塊紅絲絨蛋糕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這七年的感情?」
夏晚意的呼吸猛地卡在嗓子眼,哭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驚悚地看著陳安。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胃裡的痙攣在這一刻加劇,酸水頂在喉嚨口。
她捂住肚子,痛苦地乾嘔了一聲,吐出一口發酸的黃水。
嘔吐物濺在台階的邊緣,散發著難聞的酸腐氣味,混在泥水裡化開。
陳安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乾燥的屋檐下,看著她在這場風雨中賣力表演。
「我那是一時糊塗!是顧星河那個王八蛋騙了我!」
夏晚意死死抓著台階的邊緣,指關節泛出死灰般的蒼白。
「他包裝成海歸精英,給我發那些虛假的盈利截圖,我只是想多賺點錢啊!」
她拼命為自己找藉口,試圖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渣男身上。
「我是被他騙了,我才是受害者,你幫幫我!」
「受害者?」
陳安輕扯了一下嘴角,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夏經理,成年人得為自己的貪婪買單。」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停在台階邊緣,避開那一灘惡臭的嘔吐物。
「你套現信用卡,借地下錢莊的高利貸,為了什麼?」
「為了給他買上萬塊的皮帶,為了維持你可笑的白富美人設。」
陳安每說一句,夏晚意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還有你挪用的那八十萬公款。」
陳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像重錘一樣砸在夏晚意的脊梁骨上。
「楚氏集團的帳你也敢動。」
「你是覺得顧星河能帶你買保時捷,還是能給你買巴黎的鴿子蛋鑽戒?」
夏晚意渾身一抖,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
冷雨澆透了她的真絲風衣,她卻感覺不到冷。
只有一種被人剝光衣服扔在大街上的徹骨難堪。
那些她深藏在心底的虛榮、貪婪和算計。
全被陳安毫不留情地剖開,血淋淋地攤在明面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慌亂地搖著頭,沾滿爛泥的長髮像海藻一樣死死貼在臉上。
「我做這些,只是想證明我能過得更好!我不想一輩子只吃路邊攤!」
話一出口,夏晚意就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她驚恐地捂住嘴,眼底滿是絕望的懊悔。
人在崩潰邊緣,總是管不住本能的實話。
陳安沒有生氣,他眼底的平靜始終沒有被打破分毫。
「你說得對。」
陳安雙手插進針織衫的口袋裡,姿態居高臨下。
「路邊攤配不上你。」
「我這只會顛勺的手,也配不上你背那幾萬塊的愛馬仕。」
門內的庭院裡,飄出老母雞燉豬腳的醇厚肉香。
那股溫暖的香氣順著門縫鑽出來,絲絲縷縷地縈繞在夏晚意的鼻尖。
她乾癟的胃瘋狂地抽搐著,對食物和溫暖的渴望讓她徹底丟掉了一切尊嚴。
「陳安,我不要愛馬仕了!我以後天天吃你做的飯!」
她用力在青石板上磕頭,泥水濺在她的額頭上。
「你現在有這棟老洋房,你開私房菜賺了那麼多錢,兩百萬對你來說不難的!」
「只要你幫我還了債,我立馬跟你領證!」
「我給你生孩子,我辭職在家裡當個好妻子!」
她把未來的籌碼一股腦地拋出來,企圖做最後的生死交易。
陳安看著她在泥水裡卑微磕頭的模樣。
那張曾經不可一世、只會用下巴看人的臉,此刻卑賤到了泥埃里。
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索然無味的厭倦。
「夏晚意。」
陳安叫出她的名字,聲音里透著劃清界限的疏離。
「你到現在都沒明白一件事。」
他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夏晚意通紅的雙眼平齊。
「我走的時候,連十萬塊的求婚鑽戒都扔進了垃圾桶。」
夏晚意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碎,連呼吸都停滯了。
「你覺得,我還會花兩百萬,去買一件別人用過的垃圾嗎?」
垃圾。
這兩個字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夏晚意的心窩。
她怔怔地跪在暴雨中,嘴唇顫抖著,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在陳安眼裡,早就不是那個需要呵護的女神。
而是一件沾滿爛泥、倒貼錢都沒人要的廢品。
「我這裡是私房菜館,不是廢品回收站。」
陳安站直身子,視線越過她,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巷。
門內,楚南梔坐在溫暖的偏房裡。
她手裡捧著那碗雪燕桃膠羹,隔著雕花玻璃靜靜看著這一幕。
那杯紅棗薑茶的熱氣還在保溫杯口裊裊升騰。
陳安眼底的溫度,早就盡數給了屋裡那個懂他、護他的女人。
至於門外這個滿身算計的前任,連讓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狂風卷著暴雨,打在厚重的木門上。
夏晚意的雙手還保持著向前抓取的姿勢,手指在半空中僵硬著。
她看著陳安冷酷的臉,最後的一絲希望徹底崩塌。
胃裡的痙攣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渾身的力氣被抽乾,軟綿綿地趴在水窪里。
兩百萬的債,楚氏集團的報警立案,催收大漢的毒打。
所有的因果報應,在這一刻形成了一個死局,牢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泥潭是她自己一步步走進去的,再也沒人拉她出來了。
陳安後退半步,躲開她滿是泥污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雨太大了。你離遠點,別弄髒了我這私房菜館的門頭。」
說完,他毫不留情地轉身,「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