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沉重且急促的砸門聲,在逼仄的出租屋樓道里突兀地炸響。
防盜門框上的陳年灰塵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玄關冰冷的瓷磚上。
夏晚意蜷縮在滿地狼藉的客廳中央,被這陣巨響猛地驚醒。
她渾身一個激靈,從沾著乾涸血跡的羊毛地毯上爬了起來。
小腿上被玻璃劃破的傷口早已結痂,稍微一牽扯,皮肉撕裂的痛楚便順著神經直竄大腦。
「誰……誰啊?」
夏晚意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雙手死死抱住肩膀,連滾帶爬地往沙發後面躲。
昨天那些催收大漢凶神惡煞的臉還在她腦海里盤旋,她以為那些人又來要命了。
「江城公安局經偵大隊!夏晚意在裡面嗎?開門配合調查!」
門外傳來的,是一道渾厚威嚴的男聲,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
聽到「公安局」三個字,夏晚意渾濁的眼底猛地迸發出一陣狂熱的光芒。
警察來了!
肯定是顧星河那個捲款潛逃的王八蛋被抓住了!
「來了!我這就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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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踩過一地的碎玻璃。
尖銳的玻璃渣扎進腳底板,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起拿回那一百多萬的救命錢,這點皮肉傷算得了什麼。
只要錢追回來,她就能還清高利貸,填上楚氏集團的公款窟窿,繼續做她光鮮亮麗的部門經理。
「咔噠」一聲,防盜門被一把拉開。
樓道里慘白的聲控燈光傾瀉進來,照亮了門外的三個人影。
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前面,腰間的執法記錄儀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黑色夾克、手裡拿著一沓蓋紅章文件的法院執行人員。
「警察同志,是不是抓到顧星河了?」
夏晚意雙手死死扒住門框,眼巴巴地盯著帶頭的那名老警察,聲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我的錢是不是全追回來了?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啊!」
老警察看著眼前這個衣衫不整、滿臉血污的女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立案通報,抖開,冷冷地遞到夏晚意面前。
「看清楚,這是警方的案情通報。」
「你口中的那個顧星河,真名叫劉二狗,初中輟學,是個跨國電信詐騙團伙的慣犯。」
這幾句話,像一盆摻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夏晚意的天靈蓋上。
她嘴唇顫抖著,目光僵硬地落在那張通報單上。
照片上的男人,髮際線後退,眼神猥瑣,哪裡還有半點海歸精英的影子?
「不可能……他給我看過他在巴黎的房產證,他還送過我卡地亞的項鍊!」
夏晚意拼命搖著頭,沾滿灰塵的波浪捲髮像枯草一樣散亂在臉頰邊。
年輕的警察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房產證是九塊九包郵做的假證,項鍊是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的高仿。」
「連他發給你的那些高昂收益截圖,全是詐騙軟體後台隨便改的數字代碼。」
夏晚意的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瓷磚上。
「那我的錢呢?我投進去的一百二十萬呢!」
她雙手死死揪住老警察的褲腿,指甲摳得警褲布料發皺,仰起的臉上滿是癲狂。
「你們是警察,你們去幫我把錢凍結啊!」
老警察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沾滿血污的手。
「資金在匯入那個APP的第三分鐘,就被境外的地下錢莊拆分成幾百個帳戶洗白了。」
「收款伺服器設在緬北,追回的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這句話,直接宣判了夏晚意的死刑。
她的雙手無力地垂落,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沒了。
什麼都沒了。
她為了維持虛榮心,親手把楚氏集團的公款和借來的高利貸,拱手送給了一個叫劉二狗的詐騙犯。
那個她用來貶低陳安、用來炫耀自己魅力的白月光,從頭到尾只是一個把她當成肥羊的屠夫。
她想起陳安曾勸她不要碰那些來歷不明的理財。
那時候她怎麼說的?
她指著陳安的鼻子罵他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酸廚子,一輩子只配在廚房裡聞油煙。
悔恨化作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的心臟上狠狠來回拉扯。
就在夏晚意以為這就是地獄的最底層時,站在後面的法院執行人員上前一步。
「夏晚意,收起你的眼淚,認清現實吧。」
執行人員面無表情地翻開手裡的立案文書,聲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楚氏集團法務部已經在兩個小時前,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立案申請。」
「你涉嫌職務侵占、挪用公款八十萬元整,證據確鑿。」
夏晚意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擴張到了極限。
「法院已經對你名下所有的銀行卡、微信及支付寶帳戶,實施了全面凍結。」
執行人員從包里掏出兩張印著紅字的法院封條。
「你現在居住的這套房子雖然是租的,但屋內用贓款購買的奢侈品、電子產品,將全部依法查封抵債。」
「限你十分鐘內,收拾好隨身換洗的衣物,立刻搬離。」
這番話,徹底切斷了夏晚意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絲生存的氧氣。
「你們不能這樣……這是我的家!我沒地方去了!」
她瘋了一樣地撲向客廳的沙發,死死抱住那個她花了幾萬塊買來的愛馬仕包包。
「這是我的東西!你們誰也不許碰!」
兩名警察上前,動作乾脆利落地將她從沙發上架了起來。
「配合執法,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強制措施。」
老警察的聲音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夏晚意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執行人員將封條貼在她的名牌包上,貼在她高檔的化妝檯上。
這間曾經被陳安打理得一塵不染、充滿紅棗山藥湯香氣的房子。
此刻變成了一個冷冰冰的兇案現場,到處貼滿了催命的白底紅字。
「時間到了,出去。」
一名女警走進來,將一個破舊的紅白相間蛇皮袋扔在夏晚意腳邊。
那是以前陳安用來裝菜市場批發土豆的袋子。
現在,裡面胡亂塞著幾件夏晚意換洗的舊衣服。
她被兩名警察半押半請地推出了防盜門。
「咔噠。」
大門在身後落鎖,兩張交叉的法院封條貼在了門縫上,宣告著她在這個城市的立足之地徹底覆滅。
初冬的冷風順著樓道的通風口倒灌進來。
夏晚意穿著單薄的真絲睡衣,光著腳,手裡只拎著那個散發著泥土味的破蛇皮袋。
她被趕到了大街上。
江城的夜空飄起了細碎的雨夾雪。
冰冷的雪水落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凍得她牙齒瘋狂打架,渾身的骨頭都在打顫。
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像看一個精神失常的乞丐。
她拖著傷腿,漫無目的地走在十字路口。
胃部的絞痛伴隨著飢餓,讓她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路邊一個賣包子的推車冒著熱氣騰騰的白煙。
肉包子的香味飄過來,夏晚意乾咽了一口唾沫,雙眼冒出綠光。
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那台碎了屏的手機。
「老闆……給我拿個肉包子。」
她掃了車前的付款碼,按下密碼。
屏幕上彈出一個灰色的框:「您的帳戶已被司法凍結,無法支付。」
包子攤老闆看清了屏幕上的字,臉色一變,一把搶回剛遞出去的包子。
「沒錢掃什麼碼!去去去,別擋著我做生意,真是晦氣!」
老闆嫌棄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她轟走。
夏晚意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滿是泥水的馬路牙子上。
別擋道。
這句話,和那天晚上陳安在夜市里對她說的話,如出一轍。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沾滿黑泥的雙手。
以前陳安在的時候,這雙手每天只需要塗名貴的護手霜。
只要她喊一聲餓,哪怕是凌晨三點,陳安也會披上外套下樓去給她買熱乎的宵夜。
現在,她連一個兩塊錢的肉包子都吃不起。
寒風呼嘯著卷過街道,刺骨的冷意一點點抽乾了她的體溫。
夏晚意拖著一個破蛇皮袋,站在冷風中瑟瑟發抖。她絕望地撥通了母親王翠蘭的電話:「媽,我破產了……我能回家住幾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