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老洋房外肆虐,拍打著厚重的玻璃窗。
剛才那陣夾雜在風中的沙啞求救聲,聽得有些失真。
陳安隨手將簽好字的租賃合同丟在花梨木桌面上。
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肉桂茶。
「三千塊一個月,包下梧桐街的臨街商鋪。」
陳安目光平靜,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
「這房東真是個活菩薩。我算是撿了個大便宜。」
他沒有去戳破那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楚南梔聽到這話,緊繃的脊背悄悄放鬆下來。
她捧著茶杯,溫熱的水汽氤氳了她冷艷的眉眼。
那雙平日裡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眸子,此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雀躍。
「房東看重長線收益。你好好干,別砸了人家的招牌。」
她順水推舟地接下了這個話茬,耳根處的薄紅褪去了幾分。
「咳咳咳——!」
又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後廚門外的巷道里傳來。
聲音嘶啞乾癟,像是漏風的破風箱。
陳安放下茶杯,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擦了擦手。
「我去後門看看。」
楚南梔放下杯子,踩著高跟鞋跟在陳安身後。
穿過寬敞的開放式廚房,陳安握住了厚重的後門鐵把手。
用力向下一壓,冷風瞬間倒灌進來。
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風雪卷著冰碴子,狠狠砸在兩人的臉上。
借著門廊上昏黃的壁燈。
一個佝僂成一團的黑影,正蜷縮在結冰的青石板台階上。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軍大衣的老乞丐。
大衣上沾滿了不知名的黑色污垢和結塊的泥漿。
老人的頭髮像枯草一樣黏在頭皮上,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
一股夾雜著腐臭、酸汗和下水道淤泥的濃烈氣味,瞬間沖開冷空氣。
蠻橫地鑽進兩人的鼻腔。
楚南梔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她停下腳步,向後退了半寸,高定大衣的下擺避開了地上的污水。
這是一種常年身居高位的本能反應。
陳安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那雙深邃的眼底,平靜得像是一口無波的古井。
沒有捂鼻子,沒有嫌棄,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憐憫。
陳安大步跨出門檻,蹲在滿是冰雪的台階上。
他伸出手,直接抓住了老乞丐散發著惡臭的胳膊。
「往裡挪挪。風口太硬。」
陳安單臂發力,將凍僵的老人半拖半抱地拽進了後門的避風玄關處。
玄關里有暖氣片,溫度比室外高出許多。
他拉過一張乾淨的長條板凳,讓老人靠著牆角坐穩。
「你站遠點,別沾了味道。」陳安側頭看了楚南梔一眼。
楚南梔愣在原地。
她看著陳安那件潔白平整的襯衫袖口,蹭上了一大塊黑色的污漬。
但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楚南梔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大衣的口袋邊緣。
在這個男人眼裡,眾生平等,規矩大過天。
他可以對身價千億的總裁不假辭色,也可以對陰溝里的乞丐施以援手。
陳安轉身走進廚房。
幽藍色的猛火灶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黑鐵大鍋架在火眼上,鍋底瞬間被燒得通紅。
陳安從瓷罐里挖出一大勺凝固的純白豬油。
豬油滑入熱鍋,「滋啦」一聲脆響。
透明的油脂在高溫下迅速融化,化作一攤金黃色的亮油。
霸道的動物油脂香氣,瞬間壓過了玄關處的酸臭味。
厚背菜刀在水磨石案板上帶出片片殘影。
幾片厚實的五花肉被切成均勻的薄片。
下鍋爆炒,肉片邊緣迅速捲曲微焦,鎖住了豐盈的肉汁。
大把的蔥段和薑絲被扔進鍋里,激發出濃郁的辛香。
陳安手腕一抖,一瓢滾燙的骨頭高湯當頭澆下。
「轟——」
水油相撞,升騰起一柱濃烈的白霧。
白霧模糊了陳安清冷硬朗的側臉。
他抓起一把勁道的手擀麵,抖散後丟進翻滾的奶白色濃湯中。
三分鐘後。
麵條吸飽了油脂和高湯,變得晶瑩剔透。
陳安用長竹筷將麵條挑起,裝進一個青花瓷的大海碗裡。
淋上幾滴香油,撒上一撮翠綠的香菜。
濃郁的碳水香氣,是冬夜裡最原始的救贖。
陳安端著滾燙的海碗,走到玄關處。
老乞丐還縮在牆角,嘴唇凍得發紫,上下牙齒瘋狂打顫。
陳安蹲下身,將青花瓷碗塞進老人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手裡。
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熨帖著老人僵硬的掌心。
「吃吧。剛出鍋的。」陳安語氣平淡,順手遞過去一雙乾淨的竹筷。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蔥油和五花肉的極致脂香,直勾勾地鑽進他的五臟六腑。
飢餓的本能瞬間戰勝了所有的寒冷。
他一把抓過竹筷,將頭深深埋進大海碗裡。
「吸溜——」
滾燙的麵條被他大口大口地吸進嘴裡。
他甚至顧不上咀嚼,直接將麵條連同滾燙的肉湯一起吞咽下去。
熱湯順著食道一路滑進冰冷的胃袋。
一團火熱的暖流在胃裡炸開,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老乞丐的額頭上很快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軍大衣上的冰碴子開始融化,變成一滴滴濁水砸在地磚上。
楚南梔站在廚房的門框邊。
她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冷艷的眼底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這個男人顛勺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那是真正沾染著人間煙火氣的神明。
兩分鐘不到。
滿滿一大碗湯麵被老乞丐吃得乾乾淨淨。
他端起青花瓷碗,仰起頭,將最後一滴濃湯舔進嘴裡。
「嗝——」
陳安拿起一塊干毛巾遞過去。
「擦擦嘴。暖和了就自己走,別死在我店門口。」
陳安說話向來直白,不帶任何悲天憫人的說教。
他伸出右手,準備接過那個空掉的青花瓷碗。
就在陳安的指尖觸碰到碗沿的瞬間。
老乞丐原本顫抖的手,突然變得如鐵鉗一般穩固。
他一把抓住了陳安的手腕。
枯瘦的手指爆出青筋,力道大得驚人。
陳安眉頭微皺,卻沒有掙脫。
老乞丐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睛裡,所有的呆滯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銳利精光。
這根本不是一個瀕死的老乞丐該有的眼神。
老人的視線死死盯在那個被舔得一乾二淨的青花瓷碗底。
那裡燒制著一朵繁複的纏枝蓮紋。
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
老乞丐狼吞虎咽地吃完面,突然死死抓住陳安的手腕。
他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一陣銳利的精光,盯著碗底的青花瓷紋路喃喃自語。
「這是……當年宮裡的秘方?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