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空氣隨著陳安的一句話,重歸寂靜。
陳安沒有多作停留,轉身大步走回開放式廚房。
幽藍色的猛火灶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鍋底。
案板上放著一個粗陶廣口碗。
陳安從旁邊的竹籃里,挑出三個帶著點點粗糙泥土的散養土雞蛋。
土雞蛋個頭不大,外殼透著一種健康的淺褐色光澤。
他單手握著雞蛋,在青花瓷碗的邊緣輕輕一磕。
「咔噠」一聲脆響。
濃稠透亮的蛋清裹著金黃飽滿的蛋黃,順滑地落入碗底。
三顆蛋黃猶如深秋的圓月,色澤明艷,挺立不散。
陳安拿起一柄長竹筷。
手腕微微下沉,在碗中帶出勻速且富有節奏的殘影。
「噠噠噠噠。」
竹筷敲擊瓷碗邊緣的聲音,清脆悅耳,連綿不絕。
楚南梔坐在不鏽鋼島台旁,呼吸微凝。
她那雙冷艷的眸子裡,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她太了解自己這位爺爺了。
楚嘯天從小吃慣了頂級國宴,一條舌頭比米其林評委還要毒辣百倍。
越是大道至簡的家常菜,越能照出一個廚子的真正底蘊。
一碗雞蛋羹,火候多一秒則老成蜂窩,少一秒則夾生帶水。
這是最容不得半點虛假的硬功夫。
楚嘯天裹著那件散發著汗酸味的舊環衛服,坐在紫檀木椅子上。
他那雙藏在雷鋒帽下的老眼,死死盯著陳安的背影。
沒有花里胡哨的顛勺,也沒有故作玄虛的炫技。
這個年輕人處理食材的動作,透著一種敬畏生命的虔誠。
陳安停止攪打,蛋液已經化作一汪均勻的淡黃色漿液。
他沒有開水龍頭接自來水。
而是揭開了一旁那口一直在文火慢燉的老砂鍋。
鍋里是熬製了四十八小時的極品高湯。
老母雞與金華火腿的精華全部融於湯中,湯色清亮見底。
陳安拿起木勺,舀起一瓢溫度控制在六十度左右的溫熱高湯。
手腕一抖,高湯如一條銀線,穩穩注入蛋液中。
蛋液與高湯的比例,精準地卡在了一比一點五的黃金分割點上。
他拿過一個極細的不鏽鋼濾網,將混合好的蛋液過濾進一個帶蓋的白瓷燉盅里。
細密的濾網攔下了所有的氣泡和未打散的蛋筋。
留在盅里的,是一汪純淨無暇的淺黃色液體。
陳安蓋上白瓷蓋,將其放入竹編蒸籠。
大火燒開蒸鍋里的水,白色的水蒸氣瞬間沖天而起。
模糊了陳安清冷硬朗的側臉。
他沒有看牆上的掛鍾,也沒有定什麼計時器。
常年與爐火打交道,他對溫度和時間的感知,早就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窗外,江城的初冬大雪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
冷風吹打著老洋房的玻璃窗,發出嗚咽的聲響。
屋內的暖氣包裹著他,驅散了骨縫裡的冰冷。
十分鐘,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陳安果斷關掉猛火灶的閥門,火苗瞬間熄滅。
他掀開竹編蒸籠的蓋子。
濃烈的水蒸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純粹的雞蛋鮮香。
陳安用濕毛巾墊著手,將滾燙的白瓷燉盅端了出來。
穩穩放在水磨石案板上。
揭開蓋子。
燉盅里的雞蛋羹表面,平整得像是一面剛打磨好的金黃色銅鏡。
水光瀲灩,沒有一個多餘的氣孔。
輕輕一晃,整個蛋羹在瓷盅里顫巍巍地晃動,彈性十足。
陳安沒有撒那些破壞原味的蔥花和香菜。
他只滴了兩滴古法壓榨的純正小磨香油。
再沿著碗壁,淋入一小勺頂級頭道生抽。
醬色的料汁順著金黃的鏡面邊緣,勾勒出一圈誘人的弧線。
陳安端著托盤,邁開長腿走到花梨木餐桌旁。
他將這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放在了楚嘯天面前。
「趁熱。當心燙嘴。」
陳安順手遞過去一把乾淨的白瓷勺,語氣平淡。
楚嘯天低著頭。
他沒去接那把勺子,視線全被這碗雞蛋羹牢牢鎖住。
小磨香油的芝麻焦香,混合著土雞蛋特有的濃郁腥甜。
化作一根無形的引線,直挺挺地鑽進他的鼻腔。
這味道,不是那些高檔餐廳里加了海參鮑魚的昂貴補品。
這就是最尋常的市井人家,黃昏時分廚房裡飄出的味道。
楚嘯天那雙布滿老繭的枯瘦雙手,微微顫抖著拿起了白瓷勺。
他舀起淺淺的一勺蛋羹。
勺子切下去的瞬間,沒有任何阻力,順滑得像是在切一塊軟玉。
淡黃色的蛋羹內部,沒有半點氣泡的孔洞,細膩得宛如凝脂。
楚嘯天張開嘴,將這一勺蛋羹送入口中。
蛋羹觸碰到舌尖的那一刻。
楚嘯天整個人猶如觸電般,僵硬在紫檀木椅子上。
不需要牙齒去咀嚼。
那口蛋羹在口腔溫熱的包裹下,瞬間化作一灘鮮美的汁水。
土雞蛋的醇香與極品高湯的鮮甜,在味蕾上猛烈炸開。
沒有味精的乾澀,沒有多餘的香料干擾。
就是最純粹、最極致的食材本味!
這股溫潤的暖流順著喉管滑進胃裡,把五臟六腑熨帖得舒舒坦坦。
「噹啷。」
楚嘯天手裡的白瓷勺,脫手掉落,砸在燉盅的邊緣。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五十年前的那個大雪天。
風比今天還要硬,雪比今天還要大。
他還是個在江城碼頭扛大包的窮小子,餓得胃裡直吐酸水,凍倒在一條破爛的弄堂里。
是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把他拖進了那間漏風的柴房。
她用家裡僅剩的一個土雞蛋,兌了半碗熱水。
就在那個缺了一條腿的破灶台上,給他蒸了一碗雞蛋羹。
那是他楚嘯天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後來他發了跡,成了江城呼風喚雨的楚家家主。
那個姑娘成了他的結髮妻子,陪他走過了無數風風雨雨,最後卻早早病逝。
這幾十年來。
楚嘯天花重金請過無數名廚,用最名貴的食材去復刻那碗雞蛋羹。
可沒有一個人,能做出當年的那個味道。
他以為,那是記憶里永遠無法重現的幻影。
可是現在。
在這間老洋房裡,在這個年輕人的手裡。
那口跨越了半個世紀的味道,帶著令人窒息的思念,精準地擊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楚南梔站起身,美眸中滿是錯愕。
她看到那個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流血不流淚的鋼鐵老頭。
此刻正死死盯著那碗雞蛋羹,雙肩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楚嘯天渾濁的老眼裡,水光迅速匯聚。
一滴渾濁的眼淚,突破了眼眶的束縛。
順著他那布滿滄桑與溝壑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
眼淚砸在花梨木桌面上,濺起一朵細小的水花。
老頭子伸出粗糙的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
壓抑在心底幾十年的悲慟與懷念,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楚老爺子端起碗,吃下第一口,整個人瞬間僵住。眼淚不受控制地從滿是皺紋的臉上滑落:「這味道……這是當年她給我做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