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聽說你在這開小灶,趕緊給老頭子切兩斤豬大腸!」
楚嘯天中氣十足的吼聲,穿透了用來擋風的厚重塑料門帘。
聲音在不到五十平米的大廳里炸響,震得牆壁上貼著的紅紙菜單嘩啦作響。
門帘被一雙戴著白手套的粗壯大手掀開。
冷冽的冬風夾雜著冰雪的氣息,瞬間倒灌進這間煙霧繚繞的平民食堂。
幾個身披黑色羊絨大衣、氣場不怒自威的老者,邁步跨過門檻。
他們身上的高級沉香氣味,與店裡濃郁的豬腳滷汁味迎面相撞。
陳安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腰間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
他手裡握著那把寬大的厚背菜刀,刀刃懸停在水磨石案板上方。
幽藍色的猛火灶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
陳安微微抬起眼皮,深邃的黑眸穿過升騰的白煙,掃向門口。
門外,一字排開的純黑邁巴赫在路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大腸還有,位置沒了。」
陳安的語調平淡如水,不起半個音符的波瀾。
手腕猛地下壓,刀鋒斬斷一塊紅亮的豬蹄筋,發出一聲沉悶的「篤」響。
楚南梔解下腰間的圍裙,踩著平底鞋快步迎上前。
「爺爺,各位叔伯,店裡確實滿座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一圈擁擠的大廳。
十幾張廉價的紅色塑料摺疊桌旁,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食客。
穿著黃色制服的外賣騎手,戴著安全帽的代駕小哥。
每個人都低著頭,大口吞咽著碗裡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肥美滷肉。
沒有人抬頭多看這群突如其來的大人物一眼。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填飽肚子才是頭等大事。
一名黑衣保鏢見狀,眉頭一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伸手探入西裝內側的口袋,摸出一疊厚厚的鈔票。
「我拿錢清場,請閒雜人等出去。」保鏢壓低嗓音,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住手!」
楚嘯天怒喝一聲,手裡的紫檀木龍頭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地磚上。
沉悶的撞擊聲讓保鏢渾身一僵,趕緊收回手退到一旁。
老頭子花白的鬍子氣得翹了起來,狠狠瞪了保鏢一眼。
「這裡是陳老闆的地盤,規矩大過天!」
「老頭子我是來討飯吃的,不是來當惡霸砸場子的!」
楚嘯天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在狹窄的大廳里來回搜尋。
角落裡,靠著剝落白灰的牆壁,有一張四方摺疊桌。
桌旁只坐著一個剛下夜班的泥瓦工。
泥瓦工穿著一件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迷彩服,衣角沾滿了乾涸的灰色水泥漿。
腳上那雙破舊的解放鞋,邊緣沾著厚厚的黃泥。
他正端著一個海碗,筷子把米飯扒得飛快。
楚嘯天毫不猶豫地邁開腿,踩著千層底布鞋,徑直走了過去。
「小伙子,拼個桌介意不?」
泥瓦工正咬著一塊軟糯拉絲的豬腳皮,聽到聲音,茫然地抬起頭。
他迎面撞上了楚嘯天那身暗紅色的高級織錦唐裝。
再往後看,幾個氣場駭人的老頭跟著拉開紅色的塑料凳子,挨個坐了下來。
泥瓦工的喉結劇烈滾動,嚇得把嘴裡的飯糰囫圇吞了下去。
粗糙的米粒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常年在工地幹活,認不出這些京圈大佬的真實身份。
但他能看懂門外那幾排凶神惡煞的保鏢,那是他干一輩子都惹不起的人。
「不……不介意……」
泥瓦工結結巴巴地開口,兩條腿在桌子底下直打哆嗦。
他慌亂地端起自己的瓷碗,身子拼命往牆角的縫隙里縮。
生怕衣服上掉落的水泥灰,蹭髒了這些大人物纖塵不染的衣角。
幾個身價百億的京圈大佬對視一眼,坦然落座。
沒有嫌棄桌面殘留的油污,也沒有拿紙巾去擦拭塑料凳子。
在陳安的店裡,沒有階級,只有食客。
開放式後廚里,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黑鐵鍋底。
陳安拿著長柄鐵勾,探入那口直徑一米的生鐵大桶中。
一掛處理得乾乾淨淨、吸飽了琥珀色滷汁的肥腸破水而出。
熱氣蒸騰,大腸表面掛著晶瑩的油珠,滴滴答答地落回鍋里。
八角與桂皮的複合辛香,隨著熱氣撲面而來。
厚背菜刀落下,帶出銀色的殘影。
肥腸被切成厚薄均勻的斜段,內壁保留著一圈肥美的白色油脂。
陳安抓起一把鮮紅的干辣椒段,投入燒熱的黑鐵鍋中。
「呲啦——」
熱油激發出辣椒的焦香,肥腸下鍋,高溫瞬間鎖住油脂。
鐵鍋在半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火舌順著鍋沿騰起。
爆炒的鍋氣混雜著滷水的醇厚,蠻橫地撞開大廳里的空氣。
陳安手腕一壓,將色澤紅亮、焦香四溢的爆炒肥腸盛入青花瓷盤。
他端著瓷盤,邁開長腿,走到角落的方桌前。
「兩斤大腸,慢用。」
陳安將盤子穩穩擱在桌面,轉身拿了幾副一次性竹筷。
楚嘯天深吸了一口濃郁的肉香,老眼放光。
他掰開竹筷,夾起一塊裹著紅油的肥腸送入口中。
牙齒咬合,外皮焦脆,內里的油脂在舌尖轟然炸開。
沒有半點腥臊,只有香料浸透後的極致鮮甜。
「好手藝!」楚嘯天大聲讚嘆,額頭滲出一層熱汗。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縮成一團的泥瓦工。
泥瓦工的碗裡只剩下半碗白米飯,肉早就吃光了,此刻正盯著盤子乾咽著口水。
楚嘯天伸出筷子,夾起最大的一塊肥腸,直接放進泥瓦工的碗裡。
紅油順著肥腸滴落在雪白的米飯上,暈開一圈誘人的色澤。
「小伙子,干體力活得多吃肉。嘗嘗陳老闆的手藝。」
泥瓦工渾身一僵,端著碗的手指骨節發白。
「使不得……老先生,這使不得……」他連連擺手,聲音發顫,滿臉惶恐。
「有什麼使不得的!」楚嘯天虎著臉,中氣十足。
他轉頭衝著吧檯喊了一聲:「南梔丫頭,拿兩瓶二鍋頭來!」
楚南梔拿過兩瓶最廉價的綠瓶牛欄山,順手拿了幾個一次性塑料杯遞過去。
楚嘯天擰開塑料瓶蓋,刺鼻的酒精味瞬間瀰漫開來。
他倒了滿滿一杯白酒,推到泥瓦工面前。
自己也端起一杯,跟泥瓦工手裡那個沾著泥灰的塑料杯碰了一下。
「哐。」
清脆的塑料碰撞聲,在這間煙火繚繞的小店裡響起。
「我當年在碼頭扛大包的時候,比你還慘。」
楚嘯天仰起頭,將杯里的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老頭子砸了吧嘴,眼底透著歲月沉澱的懷念。
「憑力氣吃飯,不丟人!喝!」
泥瓦工看著眼前這位氣場驚人的老者,眼眶猛地一熱。
常年受盡白眼與冷落的心,被這杯酒狠狠燙了一下。
他顫抖著端起塑料杯,仰起脖子,將那杯廉價的二鍋頭灌進喉嚨。
烈酒下肚,猶如吞下了一團火。
驅散了冬夜的寒氣,也燒盡了他心底的卑怯與懦弱。
另外幾位身價百億的京圈大佬見狀,也紛紛倒上白酒。
他們挽起高定西裝的袖子,跟這個渾身泥灰的工人推杯換盞。
高談闊論著當年的創業辛酸,夾著同一盤裡的肥腸。
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男人之間最純粹的碰杯。
階級的壁壘,在這一碗熱飯和一杯烈酒中,轟然碎裂。
陳安站在水磨石案板前,拿著一塊白棉布擦拭刀柄。
深邃的黑眸看著角落裡融洽的一桌人,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這才是他開這間小店的初衷。
用最平凡的煙火,去暖每一個夜歸人的胃。
夜色漸深,大門外的冷風依舊呼嘯。
一輛輛邁巴赫重新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凌晨一點,食客們陸續散去。
楚嘯天紅光滿面地站起身,帶著幾個老夥計走出店門。
車隊亮起暗紅色的尾燈,緩緩駛離南街。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
吃飽喝足,大佬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一個穿著破爛棉襖、渾身髒兮兮的流浪兒(孫小猴),怯生生地躲在門外的垃圾桶旁,死死盯著別人吃剩在桌上的半塊豬腳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