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若有情
按照定向委培的合同,李衛東回到了原單位。
他進了師部大院才發現,所有人都急匆匆的,似乎在趕什麼事情。
「老胡,這是怎麼了?」
「衛東啊,我們要撤銷改制了。」胡科長拍著他的肩膀,眼睛紅紅的。
「撤銷改制?!」
李衛東只記得往後幾年的大裁軍,怎麼現在就開始裁了?
兵團機關撤銷,改省農墾局;師變國營農場管理局、團變國營農場、連變生產隊。
所有人跟著建制走,農工歸農場,幹部按軍人身份分流。
「雲南74年就撤銷了,咱們是最晚的,今年2月才正式撤銷。你這個時候回來————」老胡也不知道怎麼說,最後長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所有生產建設兵團全部撤銷改制。後來,唯一的例外,就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復建。
李衛東明白,領導層判斷北線未來無戰事。兵團占著大量的財政,撤銷改制後,這筆錢就能騰出來做其他事。
「重心要轉移了。」他在心中暗語,同時也無法判斷,有些事情到底是什麼時候確定的。
很快,機要秘書讓他去辦公室一趟。
那是那間辦公室,但文件少了很多。師長笑了笑,遞來一張遼瀋軍區的調令:技術偵察處保障科,任正營級技術參謀。
距離報導時間有半個月,李衛東也能和戰友們好好道別。
郝冬梅在師部日子不錯,去年就升了組織科幹事,妥妥的正連級。
「我爸回革委會當副主任了。」她上下打量著李衛東,忍不住說:「你怎麼覺得,你比以前黑了?」
「陝北的太陽太曬人了。」李衛東把拉練的事一講,郝冬梅眼裡閃過一絲羨慕。
「你去年不是說,拿到名額了嗎?」
「不是四九城的,我不想去。」郝冬梅的語氣很認真,「我媽也想讓我再等等。」
「等等?」李衛東沉吟片刻,「今年呢?現在撤銷改制,我看師里不少人辦病退、困退,甚至商調,你怎麼穩坐釣魚台。」
「我爸不吭聲,我也沒法調啊。」她踢著腳邊的樹影,「我媽也說現在風向看不清,原地不動比較好。」
郝冬梅盯著他的臉龐,「要不,你說說?」
「得了,你爸媽都看不清,我還能看清?」李衛東連忙擺手,「我在學校天天忙著做實驗,都不怎麼看報紙了。」
「真的假的?」郝冬梅可不相信,「你肯定看出什麼,就是不敢說。」
李衛東笑而不語,反倒讓郝冬梅覺得他一定發現了什麼。畢竟在她心裡,李衛東都快成神算子了。
「你這次回來,要往上調了吧?」
「去軍區,調令已經來了。」
郝冬梅的腳步頓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行啊,反正我現在沒事。」
盛夏的三江平原,到處綠油油的,天氣不燥不熱,格外舒爽。
李衛東給她說著學校的趣事,郝冬梅給她講著兵團的變化。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何時聲音戛然而止。
郝冬梅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我們、去林子裡走走吧。」
李衛東愣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沉默著。他沒有回答,只是牽著她的手,走下道路。
走了沒多久,郝冬梅輕輕環住他的腰:「這些年,多虧你在我身邊。」
她的語氣和擁抱小心翼翼,但帶著某種堅定的渴望。
「冬梅,這是外面。」
「我知道。」郝冬梅臉頰泛紅,閉上眼睛,似乎在等待什麼。
李衛東深吸一口氣,一探到底。
蘇聯人用白樺樹形容女孩,因為它身姿挺拔修長,皮膚銀白光滑。
柔韌的枝條隨風輕擺,洋溢著少女的溫婉、靈動;儘管柔美,可它頑強生長,充滿青春與活力。
聲音悠悠長長、低語輕訴,道不盡的萬千密語。
「你以後回來看我嗎?」
「一定會。」
太陽西斜,兩人才緩步出來。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夜裡,李衛東想了很多,也不知道兩人的關係算什麼。
朋友?比朋友多一點;戀人,比戀人少一點;只能算占有吧。
迷迷糊糊睡到天亮,他習慣性起床去上班。這才想起來,自己這幾天不用上班。
索性沒事,李衛東去了趟22團,看看老戰友們。
團部改成農場,要整體移交給地方。團長他們的原單位也不是兵團,不過呆了這麼多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有感情。
鄭大強、劉衛國他們幾個都有對象了,撤銷改制對他們來說既有喜也有憂。
喜的是轉為職工,可以結婚了。憂的是,以後連乙種師都算不上了。
從拿津貼變成拿工資,雖然錢多了,但身份徹底變了。以後,他們就不再是兵了。這種身份上的巨大變化,讓很多人都接受不了。
至於周蓉,她被周秉義連累了。在學校原地踏步,大學名額被戴主任卡著。
李衛東敲開門,看到她滿臉愁容。
「你啥時候回來的。」周蓉哀嘆一聲。
「剛回來,怎麼愁眉苦臉的?」
她嘟著嘴:忍不住抱怨:「兵團散了,大家都沒心氣了。」
「現在有門路的都走了,要麼病退、要麼困退。你是不是也要走?」
「也不能算走。」李衛東給自己倒了杯水,「調令已經下來了,去遼瀋。」
周蓉也不好說什麼:「那你這輩子恐怕都走不了了,我這輩子恐怕也留在這兒了。」
「別這麼悲觀,說不定哪天就回去了。」李衛東把茶杯遞給她,「麵包會有的————」
「牛奶也會有的。」周蓉哼了一聲,「你以前不就這麼騙冬梅姐的?」
「我可不騙人。她爸媽不是恢復待遇了?」
「我知道,烏鴉嘴。」周蓉嘀咕了一句,感覺自己心情好了很多,「我們真能回去?
」
「不知道。」
公元一九七六年,九月,悲慟的消息突然傳來,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
每個人的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不停得往下滾落。
毛熊很克制,任何挑釁行動都沒有,連軍事演習都完全停下了。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進犯,億萬人的怒火能將西伯利亞燃成煉獄。
李衛東深切地感受到,臧克家的那首詩: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揮手從茲去。更那堪悽然相向,苦情重訴。
眼角眉梢都似恨,熱淚欲零還住。
知誤會前番書語。
過眼滔滔雲共霧,算人間知己吾和汝。
人有病,天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