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睜開眼,第一反應是伸手往口袋裡摸。
確定系統變成的手機還在,他才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黑。
不是城市停電的那種黑,也不是鄉下沒路燈的那種黑。
是一種濃稠到堵在眼球上的黑。
葉凜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到了一片乾枯的草茬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腳下的地面是黃褐色的泥土,摻雜著已經枯萎發灰的草根。
他往遠處看,勉強能辨認出一些建築的輪廓。
那些建築的風格跟奧林匹斯和阿斯加德都不一樣。
沒有大理石柱子,也沒有粗獷的大殿。
是一種簡素的茅草屋頂的宮殿結構。
木製的迴廊和朱紅的鳥居散落在黑暗中,隱約可見朱紅色的漆面已經褪了大半。
風很大。
不是正常的風,是一種從腳底往頭頂灌的陰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和一股腐朽腥甜的氣味。
葉凜縮了縮脖子,把白T恤的領口往上拽了拽。
腳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嘶吼。
葉凜低頭往腳下的雲層縫隙瞅了一眼。
雲層下面漆黑一片,但那些嘶吼就從那團黑暗裡往上涌。
系統很貼心地彈了個提示框。
【下界(葦原中國)百鬼夜行中,已持續三天。】
【建議宿主遠離高天原邊緣,避免被百鬼拖入下界。】
葉凜往後退了兩步。
他不怕鬼,是因為他知道世界上沒有鬼。
但現在這些鬼真能弄死他。
「所以這就是高天原。」
葉凜環顧四周。
傳說中神道神話的最高天界,眾神居住的樂土。
照理說應該是一片光輝燦爛、稻穗金黃、鳥語花香的桃源仙境。
現在這副鬼樣子,像個停業許久的廢棄公園。
朱紅色的鳥居歪了一半,注連繩上的白紙條在陰風裡猛烈抖動。
遠處的宮殿群落里沒有一盞燈,只有偶爾從窗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
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令人壓抑的黑暗中。
沒有太陽。
因為太陽神躲進山洞裡不出來了。
葉凜正在心裡給這個甲方的工作環境打差評的時候,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右側的迴廊里傳來。
很多腳步。
伴隨著急促的交談聲。
用的是一種古樸的語言,但系統已經在後台自動翻譯了,葉凜聽到的全是普通話。
「來了來了來了!那個外包的到了!」
「在哪?人在哪?」
「方才空間有波動,就在那片草地上!」
一群身影從迴廊的黑暗中涌了出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者。
穿著素白色的和服,腳踩木屐,步子卻邁得飛快。
他最顯眼的特徵不是衣著,而是他的髮型。
頭頂中間光溜溜的,周圍一圈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地貼在腦殼兩側。
配合那張滿是皺紋但精明銳利的臉,活脫脫一個退休的技術總監。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人。
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鮮艷的紅白巫女服,腰間繫著鈴鐺,跑起來叮叮噹噹響。
她身材窈窕,赤足踏在枯草上。
天宇受賣命,舞蹈女神。
她旁邊跟著一個塊頭極其誇張的男人,裸著上半身,肌肉從脖子一直鼓到腳踝,每一塊都有小西瓜那麼大。
他跑起來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天手力男命,力量之神。
再往後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個矮小的老婦人,花白頭髮盤成高髻,手裡捧著一面還沒打磨完的銅鏡,跑得氣喘吁吁。
石凝姥命,掌管鑄鏡的女神。
最後面跟著一個瘦高個的中年男子,穿著深藍色的袍子,懷裡抱著一塊還沒加工完的玉石原料,跑得歪歪扭扭。
玉祖命,掌管勾玉製造的男神。
五個神明。
全部朝葉凜沖了過來。
跑在最前面的地中海老頭,思金神,在距離葉凜三步遠的地方急剎車,木屐在泥地上刨出兩道劃痕。
他抬起頭,打量葉凜。
葉凜也打量他。
沉默了兩秒。
思金神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又張開。
「……就汝一個?」
「就我一個。」
「汝……汝身上沒有神力波動。」
思金神往前走了半步,手掌在葉凜身前虛空里一探,那隻枯瘦的手微微發顫。
「凡人?」
「嗯。」
葉凜點了點頭。
思金神轉過身,面朝身後那四個神明,攤開雙手。
那姿勢翻譯成人話就是——
完了。
天宇受賣命湊上來,鈴鐺晃得叮噹響。
「思金神大人,這……」
「吾知道。」
思金神捏了捏鼻樑,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又沉又長,顯然是人命了。
他轉回來對著葉凜,客氣但疲憊。
「小……小友,辛苦你跑一趟了。」
「但恕吾直言,此事恐不是凡人所能插手的。」
「天岩戶的封印是天照大神親手設下的,連吾等八百萬眾神都無法撼動分毫。」
「之前請來的兩位,一位是東方的上仙,一位是西方某位從神。」
「前者連門都沒進去,後者被打得神格碎裂。」
「汝一個凡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措辭在嘴裡轉了個彎。
「吾的意思是,感謝汝的好意,但還是回去吧,這裡太危險了。」
葉凜兩手插兜,等他說完。
「說完了?」
思金神愣了一下。「啊?」
「說完了沒?」
「……說完了。」
「行。」
葉凜掏出手機,在上面劃了兩下,調出了任務合同。
「合同都簽了,定金也到帳了。」
「您現在讓我回去,按照系統勞務條款,甲方在乙方接取任務但未開始任務時若單方面終止任務,需支付違約金。」
「金額為任務報酬的雙倍。」
葉凜把那塊發光的界面轉過去給思金神看。
「五萬的雙倍,十萬血汗錢,您付嗎?」
思金神的臉僵了。
他身後的天手力男命歪著腦袋湊過來看,但那些文字他一個也讀不懂。
「十萬?」
天宇受賣命的鈴鐺都不響了。
葉凜收回界面,兩手重新插回口袋。
「我是專業的,付了錢就幹活。」
「您只管告訴我情況,剩下的交給我。」
思金神盯著這個凡人看了好一會兒。
風灌過迴廊,吹得注連繩上的紙條啪啪作響。
「……專業的?」
「嗯。拿錢辦事,童叟無欺。」
思金神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四位神明。
天宇受賣命咬著下唇搖了搖頭。
石凝姥命抱著銅鏡沒說話。
玉祖命懷裡的玉石差點掉了,手忙腳亂地接住。
天手力男命開口了,嗓門極大。
「思金神大人,讓他試試唄,反正也沒別的人了。」
思金神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那股子疲憊更重了。
「行,汝若堅持,吾便將前情告知。」
「但若覺得不行,隨時可以撤退。」
「不會撤退的。」葉凜打斷他。
「拿了錢不幹活,那叫詐騙。」
「我雖然是臨時工,但職業道德還是有的。」
思金神愣了一下。
這話雖然說得奇怪,但意思很明確。
他點了點頭,領著葉凜往迴廊深處走。
「先讓汝了解一下目前的局勢。」
思金神一邊走,一邊開始復盤。
語速很快,條理清晰,用的是匯報式的結構。
葉凜腦子裡自動給他打了個標籤——PPT型匯報選手。
「天照大神閉入天岩戶,已有三日。」
「三日之內,高天原與葦原中國完全失去日照。」
「萬物枯萎,百鬼橫行,大量從神因失去太陽之力的供給而陷入虛弱。」
他伸手一指遠處那些暗淡的宮殿群。
「諸位神明已設定出數種方案,若無其他閣下幫助,吾等準備執行第一種。」
思金神領著眾人轉過一道彎,走到一片空曠的草地上。
草地正中央蹲著一隻雞。
不對,不是普通的雞。
那玩意兒足有兩米多高,通體雪白色的羽毛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冠子鮮紅肥大,比葉凜的腦袋還大一圈。
它的喙是金色的,爪子扒在地面上,指甲彎曲鋒利,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常世長鳴鳥。
神道神話中專門負責報曉的神鳥。
思金神朝那隻巨雞一指。
「此乃常世長鳴鳥。」
「按照古禮,此鳥啼鳴可模擬晨光,喚醒一切沉睡的存在。」
「吾等本欲讓它在天岩戶前啼鳴,以此讓天照大神認為已經日出。」
「然後呢?」葉凜問。
「還沒試。」
「為什麼?」
「它不肯叫。」
葉凜看了那隻雞一眼。
常世長鳴鳥歪著腦袋看了葉凜一眼。
兩個生物對視了一秒。
然後那隻雞把脖子往回一縮,把腦袋埋進了自己的翅膀底下。
「它也害怕。」天宇受賣命走過來,鈴鐺輕響。
「沒有太陽的高天原對它而言就是深夜,它的本能告訴它現在不該叫。」
「吾等試了三天,軟硬兼施,它就是不張嘴。」
葉凜走近了兩步。
「沒叫那就別叫了。」
「大半夜在人家門口放公雞叫,擱人間叫擾民,換我我也不出來。」
「那……汝到底打算怎麼做?」
葉凜沒急著回答。
他轉過身,順著迴廊的方向往遠處望了一眼。
黑暗中,極遠的地方,能隱約看到一座巨大山體的輪廓。
那座山的中段位置,有一扇被岩石封死的洞口。
天岩戶。
太陽神把自己關在裡面三天了。
葉凜收回視線。
「先帶我去看看天岩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