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金神走在前頭,木屐踩在枯黃的草地上,咔嗒咔嗒響。
葉凜跟在後面,兩手插兜,低頭看路。
腳下的草已經完全死了。
草根發白髮脆,一踩就碎成粉末。
他身後跟著另外四位神明。
六個人一行,穿過了三道朱紅色的鳥居。
每一道鳥居上綁著的注連繩都在劇烈抖動,白色紙條被陰風吹得快要撕裂。
葉凜注意到,越往深處走,周圍出現的神明就越多。
迴廊兩側,宮殿屋檐下,甚至是草地邊上的石頭旁,零零散散地蹲著、坐著、站著上百號人。
有的穿著華麗的狩衣,有的披著素淨的白袍。
還有幾個看起來是武士打扮的,腰間別著太刀,靠在柱子上。
全是神明。
高天原的眾神們。
數百號人,全在這片區域附近扎堆。
他們的狀態不太好。
葉凜能看出來,這些傢伙一個個無精打采的,活力值約等於期末考試周的大學生。
有幾個甚至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灰白,明顯是因為太陽消失導致神力流失。
當葉凜從人群邊上走過的時候,那些神明的視線全部聚了過來。
竊竊私語的聲音瞬間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系統的自動翻譯忠實地把每一句都傳進了葉凜的耳朵。
「那就是外包來的?」
「怎麼就一個人?」
「等等……他沒有神力波動?」
「凡人?思金神大人請了個凡人來?」
一個穿著深色狩衣的中年神明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壓低了嗓門跟身邊的同伴嘀咕。
「完了,思金神大人怕不是急昏頭了。」
「之前請來的那位上仙都沒能進去,一個凡人能幹什麼?」
旁邊一個武將打扮的神明嗤了一聲。
「汝沒看到嗎?連常世長鳴鳥都不肯叫了,思金神大人這是病急亂投醫。」
「說不定是價格便宜呢。」
幾個神明笑了起來。
葉凜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回頭,也沒停步。
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他在趕時間。
而且說實話,他完全理解這些神明的反應。
換他是甲方,花了大價錢請人修電腦,結果來了個穿白T恤人字拖的小伙,他也得犯嘀咕。
思金神走在前面,脊背繃得筆直。
他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議論。
但他沒有回頭呵斥,只是腳步又快了幾分。
又穿過一道鳥居之後,視野陡然開闊了。
葉凜抬頭。
然後他站住了。
眼前是一座山。
不,不能叫山。
那是一整面垂直的岩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頂端的黑暗中去。
岩壁的顏色是一種深沉的鐵灰色,表面粗糙嶙峋,布滿了裂隙和凸起。
岩壁的正中間,有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由整塊岩石構成的門。
高度目測在三十米以上,寬度也差不多。
門縫嚴絲合縫,連一根頭髮絲都插不進去。
而真正讓葉凜注意的,是門上的東西。
注連繩。
成百上千條注連繩從門的上方垂下來,交織、纏繞、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整面石門上。
每一條都有成年人腰那麼粗,稻草編織的表面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白色的紙垂在注連繩之間飄動,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那不是裝飾。
系統彈了條提示。
【檢測到前方存在「高天原本源規則封印」。】
【建議:不要嘗試物理接觸。】
葉凜收回視線。
天岩戶。
太陽神把自己關在裡面,然後從裡面上了一把只有她自己才能打開的鎖。
而且這把鎖還是用整個高天原的規則做的。
「到了。」
思金神停在距離石門約五十米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走。
他轉過身來,面朝葉凜。
「汝現在看到了。」
「此門乃天照大神以自身本源神力封鎮,與高天原的天地法則融為一體。」
「之前嘗試強行破門的那位西方從神,剛碰到注連繩就被神力反噬,連手臂都差點廢掉。」
思金神頓了頓。
「再說一遍,吾並非質疑汝的能力。」
「但那封印……」
「知道了。」葉凜打斷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草灰揚起一小片。
身後的眾神們不約而同地往前湊了湊。
幾百號人從各個角落冒出來,站在迴廊上、鳥居旁、甚至爬到了宮殿屋頂上,全在看熱鬧。
一個穿著武士鎧甲的神明抱著胳膊,揚著下巴。
「看看,看看,這凡人真打算上去摸那封印。」
「賭不賭?我賭他連門都走不到,走到一半就被規則之力彈飛。」
旁邊一個年輕女神壓著嗓子說:
「別這樣,人家也是來幫忙的。」
「幫忙?幫倒忙還差不多。」武士神明哼了一聲。
葉凜繼續往前走。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襲來,葉凜的皮膚上豎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些注連繩散發出的金色微光在他靠近的過程中越來越亮,整扇石門上的古文字開始緩緩流動。
封印在警告他。
十五米。
「小友!」思金神在後面喊了一聲。
「那個距離已經——」
葉凜頭也不回,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身後隨意擺了擺。
那個手勢翻譯成人話就是:閉嘴,別打擾我工作。
思金神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天手力男命跨了一步想追上去。
天宇受賣命拉住了他。
十米。
周圍的竊竊私語全停了。
幾百個神明齊刷刷地盯著那個白T恤的背影,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有人已經在心裡默默計算他被彈飛的軌跡和落點了。
五米。
葉凜停了。
他站在天岩戶正前方五米的位置,微微仰頭,看著那扇三十多米高的巨大石門。
注連繩上的金光已經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古文字流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概念級·空間跳躍。」
他抬起右腳,邁了出去。
他的身體接觸到天岩戶堅硬岩壁的那一刻,就這麼直直地、毫無阻礙地陷了進去。
就好比——不,不好比什麼。
因為在場所有神明的認知體系里,根本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參照物來形容眼前這一幕。
他走進去了。
一個凡人。
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T恤,兩手插兜,像走進自家客廳一樣,穿過了連八百萬眾神加起來都無法撼動分毫的天岩戶規則封印。
整個過程平平無奇。
平平無奇到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地步。
葉凜的背影在石門表面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完全沒入岩壁之中,消失不見。
石門上的金光緩緩暗了下去。
古文字重新恢復了緩慢的流轉。
注連繩安靜地垂著,白色紙條在陰風中輕輕搖晃。
封印完好無損。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五十米外。
思金神的右手懸在半空。
他剛才伸出這隻手,是想阻止葉凜繼續靠近。
但手舉到一半,人就沒了。
他的手就這麼僵在空中,保持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的手開始抖。
旁邊的天宇受賣命雙手捂著嘴,整個人僵在原地。
天手力男命張著嘴,下巴往下掉了足足三寸。
石凝姥命懷裡的銅鏡掉了。
銅鏡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沒有人去撿。
也沒有人說話。
幾百個高天原的神明,從將軍到從神,從舞蹈女神到鑄鏡老太太,全都維持著各自最後一個動作,定格在原地。
那個剛才還在嘲笑凡人的武士神明,抱著胳膊的姿勢沒變,但下巴上的肌肉在不停抽搐。
旁邊的年輕女神轉過頭來看他。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
「你說他連門都走不到?」
「……閉嘴。」
更遠處的屋頂上,一個老神明扶著屋脊,雙腿打顫。
他扭頭看向身邊同樣趴在屋脊上看熱鬧的同伴。
「之前第二個來的那位,就是那個用空間能力進去的從神……」
「嗯。」
「他當時花了多久找到封印的薄弱點?」
「……兩天半。」
「兩天半。」老神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花了兩天尋找空間裂隙,又花了半天打通通道,最後勉強擠了進去。」
「而且那位好歹也是西方的從神,擁有完整的神格。」
「嗯。」
「這個……這個凡人。」
老神明吞了一口口水。
「他走進去了。」
「直接走進去了,三秒鐘。」
風灌過高天原,吹得注連繩的紙條嘩嘩作響。
思金神緩緩放下了懸在空中的手。
他轉過身,面朝身後那幾百號瞠目結舌的眾神,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來穩定一下軍心。
但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也沒搞明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天手力男命終於合上了嘴。
他撓了撓後腦勺。
「所以……他真的是專業的?」
沒有人回答他。
整個天岩戶前的廣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窒息般的沉默。
石門安靜地矗立在那裡,金色微光緩緩流轉。
門裡面,不知道那個凡人正在做什麼。
門外面,八百萬眾神集體失語。
石凝姥命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銅鏡,雙手還在發抖。
她把銅鏡翻過來看了看,鏡面上映出自己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小聲嘟囔了一句:
「吾方才……是不是產生幻覺了?」
沒人搭腔。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神明,都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