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嘴裡嘟囔著含混不清的音節,往思金神的方向看了一眼。
葉凜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正忙著跟系統面板較勁。
評價還沒出來,倒計時還在跳。
但他已經不想在高天原多待一秒鐘。
這地方的空氣是不錯,陽光也很足——
廢話,太陽女神本人都站在門口當燈泡了,能不足嗎。
但這都跟他沒關係。
他是打工的,不是旅遊的。
他只是一個不擅長社交的人,和那些精力充沛的人不一樣。
別人認為的休息是出去玩,他認為的休息就是一個人睡覺、打遊戲。
葉凜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廉價電子表。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八小時的工作時間,走到了最後六十秒。
59。58。57。
思金神的腳步聲從右邊傳來了。
葉凜沒抬頭。
「葉凜大人。」
思金神的稱呼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汝」變成了「大人」,態度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要是在藍星,相當於甲方親自跑到外包工位上給你倒了杯茶。
「天照大人已重歸高天原。」
「此乃百年以來最偉大之功績。」
「吾已請眾神準備慶功宴,規模乃高天原有史以來最盛大的一次。」
思金神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手裡的竹簡,聲量拔高了兩分。
「吾代表高天原全體神明,誠摯邀請汝……不,邀請葉凜大人出席。」
葉凜終於抬頭了。
「宴會多長時間?」
思金神愣了一下。
「大約……三日三夜。」
「有加班費嗎?」
思金神又愣了一下。
「這……此為慶功宴,並非工作——」
「那不去了。」
葉凜把袖子擼下來蓋住電子表,語氣跟拒絕同事聚餐一模一樣。
「我是幹活的,不是吃席的。」
「到點了,該下班了。」
思金神張了張嘴。
「可是——」
「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葉凜豎起一根手指。
「工作時間八小時,到點必須走。」
「我不無償加班,雖然很感謝你的好意,但我也不接受以『慶功』名義捆綁的隱性工時。」
思金神的竹簡抱在胸前,整個人呆在原地。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凡人匍匐在神明腳下祈求恩賜,見過英雄在神殿前熱淚盈眶只為得到一句認可。
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在創造了足以載入神話史冊的奇蹟之後,第一反應是——
看表。
然後說要下班。
「葉凜大人……汝當真不留下來?」
思金神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
「天照大人親自出面,高天原萬物復甦,此等盛事千年難遇。」
「汝身為最大的功臣,若缺席慶功宴……於情於理——」
「於情於理跟我都沒關係。」
「你得理解我們這些沒什麼朋友的人,出去聚會其實是更累的工作。」
葉凜打斷了他。
「我跟你簽的是勞務合同,不是賣身契。」
「活兒幹完了,錢到帳了,咱倆就是最純粹的甲乙方關係。」
「你不欠我人情,我也不跟你交朋友。」
他擺了擺手。
「另外,你那個評價麻煩趕緊打一下。」
「系統說三十分鐘內出結果,你別拖到我下班了還沒評。」
「畢竟這一次的任務獎勵對我來說挺重要的。」
思金神的嘴角抽了一下。
葉凜把後背從樹幹上撐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粘的草葉。
他朝曠野中央掃了一眼。
天照還站在石門口,被一群跪著的神明圍在中間。
那道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金白色光照亮了大半個高天原,枯木逢春,百鳥歸巢。
整個畫面壯觀得跟油畫似的。
就是主角有點社恐。
天照站在人群正中央,兩隻手在身前絞來絞去,頭微微低著,完全不敢跟下面那些熱淚盈眶的神明對視。
她大概覺得自己撐住了。
但葉凜看得出來,她站了不到三分鐘,小腿就開始打顫了。
不是累的,是緊張。
同為社恐阿宅,葉凜非常能體會到這種「心還沒成熟,但身卻來到了成熟的崗位」的割裂感。
他收回視線。
不關我事了。
【叮——】
【工作時間倒計時:00:00:00】
【檢測到宿主當前處於非藍星坐標,啟動強制下班協議。】
【傳送通道開啟中……】
一道淡藍色的光柱從天穹落下,精準地罩住了葉凜腳下三米範圍。
這道光跟天照那種溫暖厚重的太陽神輝完全不同。
冷冰冰的,帶著一股辦公樓日光燈管的廉價味道。
葉凜站在光柱正中央,雙手揣兜,沒有回頭。
曠野上的騷動停了一瞬。
幾個離得近的神明注意到了這道突然出現的藍白色光柱,面面相覷。
「那是什麼?」
「那個凡人……要走了?」
「吾還挺捨不得他的,畢竟他真的很勇敢啊……」
天宇受賣命皺著眉從人群邊緣站起來,朝葉凜的方向張望了兩眼。
「走就走唄。」她嘟囔了一句。
「一個外來的凡人,留在高天原也沒什麼用。」
話是這麼說,但她說完之後又多看了一眼。
高天原的眾神喜歡誰,看中的不是樣貌。
正是因為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這對父母神的經歷,讓他們知曉,外貌是最不起眼的特質。
他們欣賞葉凜的勇敢。
勇於和天照大神談心,勇於阻止天宇受賣命的神樂舞。
而且他做這一切並沒有任何訴求,只是因為他「需要這麼做」。
葉凜的身體開始變得半透明。
光柱的能量在緩慢地分解他的物質形態,準備將其傳送回系統結算空間。
這個過程大概需要二十秒。
就在這二十秒里。
天照偏過了頭。
她站在石門前,被一群朝拜的神明圍著,本來正硬撐著一副威嚴的樣子。
然後她看到了那道藍白色的光柱。
看到了光柱里那個已經變得半透明的身影。
天照的手停了。
她沒有出聲。
也沒有邁步。
她就站在那裡,歪著腦袋,靜靜地看著那道光柱。
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再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最後什麼都沒說。
葉凜的身影越來越淡。
二十秒到了。
藍白色的光柱猛地收縮,葉凜的身影從高天原徹底消失。
連帶著那棵他靠過的神木上,蹭掉的兩片樹皮都被一起帶走了。
曠野恢復了安靜。
天照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圍的神明還在跪著,還在喊著「恭迎天照大人」之類的套話。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低下頭,兩隻手又開始絞。
然後她轉身,朝思金神走過去。
思金神正抱著竹簡發呆。
他還在消化剛才葉凜拒絕慶功宴那番話帶來的精神衝擊。
什麼叫「不無償加班」?什麼叫「到點必須走」?
其他位面凡人的世界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嗎?
「思金神。」
天照的聲音讓思金神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天照大人!」
思金神立刻躬身行禮。
天照站在他面前,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朝內扣著。
「那個……葉凜。」
「是。」
「他是怎麼來的?」
思金神愣了一下。
「就是……余想知道。」天照的手在背後絞了兩圈。
「他一個凡人,是怎麼出現在高天原的。」
「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