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都是廠里的工人,一個月加起來不到六千塊。」
「但我媽年輕的時候長得好看,如果你沒概念,我長得像年輕的她。」
蘇沐雪沒插嘴。
「追我媽的人不少,有一個做外貿的,條件相當好,追了小半年。」
「我媽沒選他,選了剛退伍的我爸。」
「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窮光蛋,追我媽用的最貴的東西是一盒批發價巧克力。」
「我媽每天只吃一顆,吃了整整一個月。」
蘇沐雪身體微微前傾。
「窮嗎?窮,但我小時候過得不差。」
秦菲菲把橘子掰開,往嘴裡塞了一瓣。
「初二下學期,我爸在廠里出了事故,沖床液壓系統故障,人沒了。」
「廠里賠了八萬塊。」
她咀嚼的動作沒停。
「然後學校那邊就變了。」
「書被藏,作業被撕,跑道上被絆。」
「你也知道,青春期的小孩可能會同情一個可憐人。」
「但當有人欺負可憐人的時候,他們不僅不會阻止,還會加入。」
「帶頭的女生,她爸開連鎖藥店,全班沒人敢惹。」
「她當著全班的面說——『秦菲菲,聽說你爸死了?那你媽是不是得出去賣』?」
蘇沐雪的手指掐進了沙發皮面。
「我衝上去揍了她,然後我被記過,她爸來學校鬧,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我媽鼻子罵。」
「我媽一句話都沒敢回,一直說對不起。」
「第二天,我媽去找了當年那個做外貿的人,讓他幫忙打個招呼。」
「那人答應了,招呼也打了,從此再沒人欺負過我。」
「幫完忙之後呢?」蘇沐雪的聲音很輕。
秦菲菲沒正面回答。
「那人給了我媽一筆錢,還幫著找了份好活。」
「但我媽回來以後,一個星期沒正眼看過鏡子。」
「每天晚上都要洗澡,洗很久。」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我媽三十五歲的時候笑得跟花一樣,四十歲的時候,她有白頭髮了。」
「五年老了快二十歲。」
連隔壁房間的綜藝笑聲都歇了。
「我不恨我爸媽,也不恨那個人。」秦菲菲的聲音很穩。
「雖然那些人是因為我爸媽窮才欺負我,因為我爸死了才羞辱我。」
「但我不恨他們,我知道我該恨誰。」
她把兩條腿從椅面上放下來,踩到地板上。
「從那以後我就想明白一件事。」
「不會。」
「因為有錢人的家人不是你能碰的,這就是規則。」
秦菲菲抬頭直視蘇沐雪。
那個眼神里沒有哭訴,沒有委屈,沒有求認同的意思。
就是一種超出十九歲該有的東西。
被打碎過,又自己拼回來的清醒。
外加一絲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輕飄飄的嘲諷。
蘇沐雪發現自己之前給秦菲菲貼的那些標籤全都沒有剝落。
但它們被翻了個面。
背面寫著的東西,她沒想到過。
「走吧。」秦菲菲站起來,抓起手機揣兜里。
「你要是想說『我理解你』或者『你很勇敢』之類的屁話,省了。」
她頭也不回。
「我不需要理解和關心。」
「你要是能像某個人一樣,像對普通人一樣對我,騙我錢,騙我感情,我會很開心。」
「因為那說明你沒把我當異類。」
她拉開門。
「走了。」
……
兩人到了崇明機場附近的快捷酒店。
前台小哥看看蘇沐雪,又看看秦菲菲,兩個校花級的姑娘開一間大床房?
秦菲菲把身份證拍上去:
「沒雙床就隨便來一間。」
蘇沐雪站在旁邊沒吭聲,眼睛掃了一圈大廳。
前台右側沙發上坐了個看報紙的中年男人。
電梯口靠牆站著個穿衝鋒衣的青年。
停車場那輛黑色商務車,從她們下車到現在二十分鐘了,車裡的人沒出來過。
特事局的人。
蘇沐雪在心裡快速盤算。
上輩子她只是普通人,沒被國家機關盯梢的待遇。
但這輩子不一樣。
她接觸了夏晚晴,聲稱過自己是重生者。
雖然看似被放走了,但絕對不會被徹底洗清嫌疑。
那她跟秦菲菲說的那些話……關於「重生」的部分,有沒有被聽到?
應該沒有。
那天在出租屋是臨時起意,時間線對不上,特事局來不及入室裝監聽。
但從現在開始,必須假設一切言行都在被監控。
她需要一個身份。
一個讓特事局覺得「這姑娘沒什麼威脅」的身份。
跟夏晚晴鬧翻後心灰意冷找閨蜜散心的普通大學生?
太假。
她跟秦菲菲之前根本不熟,突然黏在一起解釋不通。
那就再加一層。
一個更合理的、能覆蓋所有反常行為的人設。
——一個因為暗戀夏晚晴被拒、轉頭找替代品的壓抑百合。
跟夏晚晴鬧翻,感情受挫,突然跟秦菲菲形影不離。
然後移情,急著出國?遠走他鄉療情傷。
邏輯閉環。
蘇沐雪給自己的計劃打了九十五分。
……
房卡刷開327號房的門。
秦菲菲一進去就把背包甩到椅子上,踢掉鞋子跳上床,整個人攤成大字。
蘇沐雪跟進來,反手帶上門,掛好安全鏈。
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停車場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在。
她放下窗簾,轉過身。
秦菲菲正在床上翻來覆去找充電器,T恤下擺蹭上去一截,露出一段腰。
蘇沐雪走過去坐到床邊,伸出手,搭在了秦菲菲的腰上。
秦菲菲身體彈了一下:「幹嘛?」
「你腰好細。」蘇沐雪捏了捏,語氣很平常,「平時練過?」
秦菲菲把她手撥開:「有病吧,突然摸人腰。」
「好奇嘛,我怎麼節食都瘦不到你這個程度。」
秦菲菲斜了她一眼,沒太當回事。
蘇沐雪收回手,但沒挪遠。
——第一次觸碰,試探完畢。沒有太大牴觸,只是本能躲了一下。
——警戒線在腰以上。
——接下來持續製造肢體接觸,讓監控的人逐漸形成判斷:蘇沐雪對秦菲菲有非正常的親密需求。
——這樣我之後所有反常舉動都能被解釋成「感情問題」。
完美。
……
晚飯是樓下便利店的兩碗泡麵。
秦菲菲挑了酸菜口味,蹲在地上吸溜。蘇沐雪拿的番茄味,坐在椅子上慢慢吃。
吃到一半,蘇沐雪放下筷子,歪頭看秦菲菲。
「你平時吃什麼長的?」
「嗯?」秦菲菲嘴裡塞著麵條。
蘇沐雪的視線往下,停在她T恤被撐出弧度的位置。
秦菲菲順著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蘇沐雪。
三秒。
「滾。」
她兩條胳膊交叉護在胸前。
「你看哪呢?」
「單純好奇,我們差不多大,你吃什麼……」
「基因!基因懂嗎!蘇沐雪你跟個變態一樣!」
蘇沐雪重新端起泡麵碗,內心給自己的表演打了個分。
不錯,很自然。
就是剛才盯著秦菲菲胸口的時候,腦子裡有一瞬間確實在認真思考「到底吃什麼長的」這個科學問題。
——不對!
——我在演戲,演戲!!
她用力吸了一口番茄湯底,把那個念頭按了回去。
秦菲菲去洗澡。
蘇沐雪靠在床頭刷手機。
藍星各地神話事件層出不窮,櫻花國那邊果然出事了。
高天原的某尊神像在澀谷降臨,被人喚醒,查明是藝能女神天宇受賣命。
跟上輩子的時間節點完全吻合。
這是她向秦菲菲證明過的預言。
蘇沐雪劃掉新聞頁面。
水聲停了。
秦菲菲裹著浴巾走出來,頭髮濕漉漉搭在肩上,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
蘇沐雪多看了兩秒。
秦菲菲立刻把浴巾裹緊:「你又看!」
「水珠掉你脖子上了,提醒你擦擦。」
「……你最好是。」
蘇沐雪起身去洗澡,經過秦菲菲身邊時手很隨意地搭了一下她的肩膀。
指尖碰到潮濕的皮膚。
——好滑啊……
——等等蘇沐雪,你在想什麼!
——那只是角色需要!
……
洗完出來,秦菲菲已經用枕頭在床正中央壘了一道城牆。
「楚河漢界。」她指著枕頭牆,語氣很嚴肅。
「你睡那邊,我這邊,背對著睡,不准對著我。」
「至於嗎?」
「至於。」秦菲菲鑽進被窩背對她。「你今天摸我腰,看我胸,碰我肩膀。」
「蘇沐雪,你不會真搞姬吧?」
「別瞎說,我跟你不見外。」
「那你跟別的女生也這樣?」
蘇沐雪閉嘴了。
她爬上床,躺在枕頭牆另一側。
燈關了。
房間暗下來,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線路燈的光。
秦菲菲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心大的姑娘,不管明天是什麼生死局面,倒頭就能睡著。
蘇沐雪等了二十分鐘。
確認秦菲菲徹底睡熟之後,她翻過身,推開中間那道枕頭城牆。
秦菲菲側躺著,一隻手墊在臉下面,嘴巴微微張開。
湊近了看,五官確實生得精緻。
皮膚白,睫毛長,嘴唇上還有一層沒擦乾淨的潤唇膏。
蘇沐雪撐著胳膊肘,低頭看著她的睡臉。
該開始了。
房間大概率沒有攝像頭。
酒店裝監控違法,特事局不會冒這個風險。
但竊聽器不一樣。
定向拾音器可以架在對面樓或隔壁房間,甚至在入住前就預埋了微型音頻採集設備。
所以接下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特事局聽的。
蘇沐雪湊近秦菲菲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刻意帶上一種黏糊糊的調子。
「夏晚晴不喜歡我……誰非她不可啊?」
她頓了頓,用氣聲繼續。
「你看,我又找到一個校花級的美女。」
「裝重生者這招真是百試百靈。」
「又騙到一個沒腦子的極品大美人……」
每個字咬得很輕,但足夠清晰。
說完之後,她低頭的時候,鼻尖距離秦菲菲的臉只有不到五厘米。
柑橘味的沐浴露。
還有秦菲菲身上一縷若有若無的體香。
蘇沐雪彎下腰。
嘴唇貼上了秦菲菲的臉頰。
不是蜻蜓點水。
是實實在在地嘬了一下。
秦菲菲在睡夢中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蘇沐雪愣住了。
——這一口不在計劃里。
——計劃只需要說那幾句話就夠了。
她把一切歸結於「演戲要演全套」。
然後伸出胳膊,從背後摟住了秦菲菲的腰。
隔著薄薄的睡衣,手掌清楚地感受到腰線的弧度。
確實很細。
——摟著睡,明早被發現,又是一個強化人設的契機。
——邏輯完美。
——一切都是為了演戲~
蘇沐雪閉上眼,臉埋進秦菲菲的後頸窩。
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