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捷琳娜的手動了。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點開備忘錄。
她在輸入欄里飛快地敲了兩個詞。
Ζεύς(宙斯)
Αφροδίτη(阿芙洛狄忒)
她全程甚至只維持著翹首張望的姿勢,把自己淹沒在周圍信徒的腦袋堆里。
……
阿格隆彎腰湊到趙坤年耳邊,嘴唇翕動了幾秒。
葉凜聽到了內容。
一個神明的名字,一段對應的事跡。
趙坤年聽完,點了下頭。
他轉身面朝宙斯的石像。
五米多高,右手舉著一道石刻的閃電,卷鬍鬚,方下巴,一臉「我說了算」的架勢。
趙坤年整了整袖扣,抬頭,挺腰,擺出了二十年商場生涯打磨出來的匯報姿態。
他用的是磕磕絆絆的海琴語,發音不標準,但中氣足,送得遠。
「偉大的塔納托斯!」
一開口,葉凜繃不住了。
塔納托斯?
死神?
你對著一尊舉閃電的石像喊死神?
「——在人間遊歷、教會世人種植葡萄與釀造美酒的您,請回應我的呼喚!」
對著的眾神之王宙斯,名字叫的是死神塔納托斯,事跡說的是酒神狄俄尼索斯乾的活。
三樣全沒對上。
石像沒有任何反應,一束光都沒出,跟步行街上的水泥雕塑一個效果。
人群里冒出細碎的嗡嗡聲。
趙坤年站在原地,肩膀繃緊了一下,他回頭看了阿格隆一眼。
阿格隆抿了一下唇,鐵拐在地面多敲了一下,點出一個新的焦痕。
他彎下腰,又在趙坤年耳邊說了一段話。
趙坤年轉回去,再次面朝石像。
葉凜掏出一桶爆米花,有種蹲在電影院角落裡看爛片的感覺。
不好看,但來都來了。
趙坤年第二次開口:
「偉大的潘!」
潘?
那個半人半羊,一天到晚蹲在樹林子裡吹蘆笛子的潘?
你面前這石像拿著雷霆閃電,渾身肌肉塊,一看就是當老大的料。
你喊一個牧神?
「從諸神手中盜取聖火、將光明帶到人間的您!請回應——」
完了,更離譜了。
趙坤年念完最後一個字,雙手交握在身前,脊背挺直,等著石像的回應。
石像的回應是:安靜。
廣場上的嗡嗡聲比上一次大了一圈。
遠處幾個信徒開始左右張望,交頭接耳,有個金髮小伙甚至掏出手機在拍。
趙坤年再次轉頭看向阿格隆。
阿格隆沒看他,代行者的視線落在石像上,鐵拐的尾端在大理石地面點出一串焦痕,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深。
趙坤年的嘴張了一下。
阿格隆抬手,制止了他。
動作沒有商量餘地。
不是合伙人之間的「稍等」,是主人對狗的「閉嘴」。
趙坤年乖乖站回原位,雙手垂在身側。
葉凜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阿格隆確實知道一大堆神明的名字,也知道一大堆事跡。
但問題來了:他不知道哪個名字配哪個事跡,更不知道哪尊石像對應誰。
全靠蒙。
相當於背了一整本英語詞典,知道所有單詞的拼寫和釋義。
但做完形填空的時候把每個空都填成隔壁那道題的答案。
單詞知道怎麼拼,但不知道怎麼用。
葉凜在心裡給阿格隆的方法論打了個分。
零分。
希臘神話神明一大堆,還得同時說對名字、事跡,且對著正確的神像。
這蒙三天都不一定能蒙對。
VIP區域的竊竊私語聲傳了上來。
幾個本地面孔在互相使眼色,氣氛從莊嚴滑向了尷尬。
趙家那幾個隨從縮在高台邊上,笑容還維持著,但已經開始僵了。
阿格隆身後的金髮女人安靜地立在原地,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葉凜多掃了她一眼。
這女人的心率始終很穩,從頭到尾沒有起過任何波動。
不緊張,不焦慮,不關心。
有意思。
他沒繼續琢磨這個,因為人群里有動靜了。
蘇沐雪的手扣住秦菲菲的手腕。
「走。」
秦菲菲正踮著腳看熱鬧,被扯了個趔趄。
「你幹嘛!我正看呢——」
「機會來了。」
蘇沐雪的聲量壓到極低。
她拽著秦菲菲往前排鑽,肩膀橫著擠開兩邊的人。
秦菲菲被她拖著走,鎖骨上方那片皮膚被擠來擠去的人群蹭得泛紅。
「你能不能走慢點!」
「閉嘴,往前擠。」
「我裙子被踩了!」
「踩了再買。」
「你出錢啊?」
「你先擠過去,活著回來再談錢的事。」
「……啊?我要死嗎?」
葉凜在廟頂上聽著這段對話。
這倆是來幹大事的,還是來趕集的?
偷神像啊姐妹,不是排隊買奶茶,能不能安靜點?
不過她們運氣不錯。
全場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上兩次失敗的尷尬沉默里,沒人分心注意兩個往前擠的東方面孔。
其實是壓根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蘇沐雪拖著秦菲菲鑽到了人群的第二排。
角度選得很準,能同時看到兩尊石像,又不至於太靠前引起安保的注意。
葉凜的精神力捕捉到另一個移動信號。
卡捷琳娜。
她也在往前鑽。
她個子不高,側著身子在人縫裡穿來穿去。
路線和蘇沐雪幾乎平行,但隔了三四個人頭的距離。
沒有人留意到她。
葉凜多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剛才記了名字,現在又跟上來了。
不過他沒有干預的打算,先看蘇沐雪出什麼牌。
……
高台上的停頓還在持續。
阿格隆握著鐵拐站在石像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讓趙坤年繼續試。
那種沉默不是思考,是猶豫。
他在權衡要不要繼續丟人。
蘇沐雪沒有浪費這段空窗。
她鬆開秦菲菲的手腕,轉過身,兩人面對面。
「聽好,我只說一遍。」
秦菲菲翻了個白眼,癟了癟嘴。
「行行行,你說。」
蘇沐雪壓低身子,湊到秦菲菲耳邊。
距離拉近的瞬間,秦菲菲碎花裙的領口又滑開了一截。
蘇沐雪的餘光掃過那片暴露出來的皮膚,視線難免被吸引。
但又硬生生扯了回來。
現在不是看……哦不,不是立人設的時候。
「左邊那尊。」她的氣息擦過秦菲菲的耳廓,字咬得快且清。
「宙斯,眾神之王。」
「推翻了他父親克洛諾斯和泰坦的統治,手持雷霆,君臨奧林匹斯。」
秦菲菲點了下頭。
蘇沐雪換了個方向,湊到另一隻耳朵。
「右邊那尊。」
「阿芙洛狄忒,愛與美之神。」
秦菲菲又點了下頭。
三步之外,卡捷琳娜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飛速滑動。
她的頭壓得很低,手機幾乎貼在腰間,什麼都在記。
克洛諾斯,泰坦,雷霆,奧林匹斯。
海洋,泡沫,愛,美。
每一個關鍵詞,一個不落。
葉凜把這邊的動靜收進精神力。
蘇沐雪報出的名字和事跡,他全聽到了。
宙斯——眾神之王,推翻泰坦。
阿芙洛狄忒——愛與美,泡沫中誕生。
全對。
分毫不差。
高台上的代行者阿格隆拿著一把打亂的名字和事跡排列組合挨個試,試了兩輪,一個都沒蒙中。
台下這個戴帽衫的東方女人張口就來。
名字對事跡,事跡對石像,石像對身份。
如果不是重生者,那就是有系統。
但葉凜不信她有系統。
畢竟就蘇沐雪這腦子,這嘴,有啥底牌都藏不住。
他更信這女人上輩子看過阿格隆翻車的新聞,記住了正確答案,這輩子帶著答案跑來抄底的。
開卷考試。
蘇沐雪從秦菲菲耳邊退開半步。
她的兩隻手按住秦菲菲的肩膀,正對著她。
「一個是眾神之王,一個是愛與美之神。」
她的語速很快。
命令式的,不給猶豫的空間。
「你選一個,快。」
在蘇沐雪的認知里,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
眾神之王。
宙斯。
什麼愛與美?聽上去就跟花瓶一個級別。
你去打架的時候報名號,我背後站著愛與美之神,對面能笑到岔氣。
宙斯就不一樣了。
雷霆,王座,至高無上。
光這個名頭就能把百分之九十的人壓趴下。
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都應該選宙斯。
這樣,等秦菲菲喚醒完宙斯,她就能對阿芙洛狄忒的戰力有一個大致的認知。
如果宙斯表現出比赫菲斯托斯更弱,那麼意味著阿芙洛狄忒很強。
反之,如果宙斯表現出很強的樣子,就說明上一世殺死阿格隆的另有其人,她繼續等那一尊一年後出現的神像。
秦菲菲歪了一下腦袋。
她先看了左邊。
宙斯,舉雷霆,蓄卷鬚,方下巴,渾身腱子肉。
很威嚴,很有氣勢。
然後她看了右邊。
阿芙洛狄忒。
纖細的腰線,飽滿的曲線。
微微側著頭,石雕的每一條線都在發光。
哪怕是冰冷的石頭,也完全壓不住那種從里往外透出來的東西。
秦菲菲盯著那尊女神像看了兩秒。
然後她轉回頭,對上蘇沐雪的臉。
沒有猶豫,一秒都沒有。
「我選阿芙洛狄忒。」